作者:南炎暉
“要麼,她有恃無恐,認為即便我知道些內情,也無法改變大局,甚至可能被他們利用,成為攪亂官府判斷的棋子。”
“要麼……她就是看準了‘氣摺汀黄仆ㄐ恼T惑,對於一個‘丹田受損、困於先天巔峰多年’的丹鼎傳人而言,根本無法抗拒。她相信利益足夠大,足以讓我鋌而走險。”
“身入此局,才發現水比想像的更深,也更渾濁。”
林巖暗自嘆息。
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利益交織,真真假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玄易道長,在想什麼如此出神?”
子鼠輕柔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打斷了林巖的思緒。
她微微側頭,水藍色的眼眸在夕陽餘暉下漾著波光,帶著探究的笑意。
林巖收回心神,操控玄易露出恰到好處的沉吟之色,坦然道:
“貧道在思量,是否應下老母之請。此事……牽連甚廣,風險莫測。”
“道長是有什麼顧慮嗎?”
子鼠歪了歪頭,語氣帶著一絲天真般的疑惑,但眼神卻精明無比:
“擔心朝廷勢大,事後清算?”
她不待林巖回答,便自顧自地輕笑一聲,道:
“道長多慮了。大乾雖強,但奉行‘強幹弱枝’之國策久矣。其國力、精銳、乃至國呓瘕垼司哦技徐毒┒技爸苓厧状笾菘ぁ!�
“似雲夢州這等地處南疆、毗鄰十萬大山的偏遠州郡,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中,不過是邊疆屏障、氣邅碓础⒘鞣胖亓T了。”
“只要不觸及朝廷根本,鬧出些‘癬疥之疾’,朝廷未必會大動干戈,興師問罪。”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甚至……朝中某些派系,恐怕還巴不得南疆‘亂一亂’呢。”
“亂了,才能有藉口調整人事、安插親信、甚至……藉機削弱地方豪強與某些不那麼聽話的宗門勢力。”
“這其中的平衡與算計,道長想必也能猜到一二。”
林巖聞言,微微頷首。
子鼠所言,並非沒有道理。大乾朝廷內部也非鐵板一塊,黨爭傾軋從未停止。
南疆之亂,在某些人眼中,或許是麻煩,但在另一些人看來,未嘗不是機會。
“況且,”子鼠話鋒一轉,笑容更盛,帶著幾分自信與傲然,“此次我們七教聯合,雖以三尸上神為首,但各家皆非易於之輩。”
“即便……事有不成,想要全身而退,遠遁十萬大山或海外諸島,以朝廷目前在南疆的力量,想要將我們一網打盡,卻也未必能夠。”
她這是在給林巖吃定心丸,同時也是在展示聯盟的實力與底氣。
林岩心中一動,順勢問道:
“七教之中,白蓮、無闕、八素、五神,貧道或多或少知曉一二。只是那‘神水教’與‘一炁教’……貧道僻處南疆,倒是所知不詳。水神可知其根底?”
他對這兩教的瞭解確實有限,即便從土魔記憶中,也只知有其參與,不知其實力深湣�
子鼠身為八素教高層,又與無闕關係密切,所知必定更多。
子鼠聞言,眼波流轉,忽然掩嘴“咯咯”嬌笑起來,笑聲如銀鈴,在暮色曠野中傳出老遠。
她笑吟吟地看著林巖,帶著幾分促狹:
“我自然熟悉。不過……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
語氣俏皮,彷彿在逗弄同伴。
林巖面色不變,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子鼠見林巖沒反應,自覺無趣,撇了撇嘴,隨即正色道:
“你對這兩教不熟悉,倒也正常。畢竟你主要活躍在南疆雲夢州一帶,而這兩教……來頭可不小,乃是近年才從東邊遷來的‘過江猛龍’。”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彷彿在訴說某種秘辛:
“據說,這兩教在其原籍地時,教中皆有五境強者坐鎮!只是後來遭了變故,才不得不遠遁南疆,託庇於十萬大山之險。”
五境強者坐鎮!
林岩心頭微震。
這等實力,即便在諸多南疆邪教中,也屬頂尖力量了!
“先說那一炁教。”子鼠目光微閃,“說起來,此教與你道門,還有不小的淵源呢。”
“哦?”
林巖恰到好處地露出疑惑。
若與道門有關,玄易身為丹鼎真傳,按理不應毫無耳聞。
“一炁教,據傳其開派祖師,乃是上古道祖座下一位記名弟子所創。”
子鼠娓娓道來:
“後來不知為何,其道統漸漸偏離正宗道門,自成一家,發展至今,已與現今道門諸脈大相逕庭。”
“其實在大虞朝鼎盛時期,朝廷就曾因一炁教行事過於酷烈,下令剿滅過。”
“如今這一支,乃是當年僥倖逃脫的殘部,得了部分傳承,又在東邊某地悄悄發展起來,前些年才重新冒頭。”
她看了林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笑容:
“他們信奉‘先天一炁’,認為那是萬物生靈之根源,亦是修行之無上資糧。”
“講究‘食炁’修行……你猜猜,何處的‘先天一炁’最為精純充足?”
林巖略一思索,結合“食炁”二字,再想到某些極端邪教的傳聞,面色驟然一冷!
先天一炁,乃生命孕育之初的一點精華本源。
若論精純充足……自然是剛剛脫離母體、未經後天汙濁的——嬰兒!
“此等邪教,當真該殺!”
林巖聲音微寒,並非全然作偽。
這種以嬰孩為資糧的修煉法門,已完全超出了底線。
“所以呀,他們才遭了報應。”
子鼠聳聳肩,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據說,就是因為行事太過肆無忌憚,竟然將朝中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給擄了去,煉了‘人元大丹’,惹下了潑天大禍!”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敬畏:
“那位大人物震怒,請動了不更十哲中的劍神親自出手!”
“劍神自京都一劍西來,跨越數州之地,直入一炁教山門,將其當代教主,一位貨真價實的五境強者,當場斬殺!”
“教中精銳死傷殆盡,只有少數在外執行任務或實力低微的教徒僥倖逃脫。”
“這些殘兵敗將惶惶如喪家之犬,一路西逃,最終遁入南疆,投靠了早有意擴張勢力的上屍神。”
“此次參與州城大計,也是存了藉助血祭氣摺⒒謴驮獨狻⑸踔翀蟪鹧┖薜男乃肌!�
原來如此!
林巖恍然。
怪不得一炁教會參與這種風險極高的行動,原來是已被逼到絕境,急需補充元氣。
“那神水教呢?又是為何與一炁教一同南下?”林巖繼續問道。
“神水教?”子鼠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似笑非笑,“他們嘛……算是遭了無妄之災。”
“無妄之災?”
“是啊。”子鼠點頭,“據說劍神斬殺一炁教主後,返回京都途中,恰好路過青州。不知是心情不佳,還是聽聞了神水教某些惡行,又或者……只是單純看他們不順眼?”
她攤了攤手:
“總之,劍神順手又是一劍……將神水教總壇也給劈了。教主重傷遁走,教眾四散。於是,神水教的殘部也只好跟著一炁教的難兄難弟,一同南下來避禍了。”
林巖聽得有些無語。
這劍神……脾氣似乎不太好啊。
不過行事倒也乾脆,斬妖除魔,毫不拖泥帶水。
子鼠說到這裡,忽然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巖一眼,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說起來……這神水教,與你白蓮教,還有些淵源呢。”
“淵源?”林岩心中一動。
白蓮教源自佛門,難道神水教也是?
“看來道長對自家教派的根底,瞭解得並不透徹呀。”子鼠輕笑,“不過也正常,畢竟涉及佛門內部一些……不太光彩的舊事。”
她身為八素教水神,八素教在前朝大虞近乎國教,歷史悠久,知曉諸多秘辛,倒也不足為奇。
“願聞其詳。”林巖道。
子鼠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林巖,夕陽將她絕美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神水教,又稱歡喜宗,教義來源便是歡喜佛。而這位佛……與你們白蓮教尊奉的彌勒佛,在很久很久以前,都被佛門正統斥為……叛徒!”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林巖耳畔。
叛徒?!
彌勒佛……是佛門叛徒?!
那尊號稱“東佛祖”,在無數佛經典籍中被記載、被無數信徒期盼降臨、救苦救難的彌勒佛,在佛門正統眼中,竟是……叛徒?!
那白蓮教尊奉的無生老母,自稱彌勒轉世,真空家鄉……其根源,竟是源自佛門的“叛道”?
這訊息,太過震撼!
即便是玄易的記憶中,也從未有過相關記載。
白蓮教內部,一直宣揚彌勒救世,從未提及任何“叛徒”之說!
子鼠看著林巖眼中難以掩飾的震動,滿意地笑了笑,轉身繼續朝州城走去,聲音隨風飄來:
“很驚訝嗎?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佛門如今勢大,自然要將不利於自己的記載抹去或扭曲。但有些痕跡,終究是抹不掉的……”
“就像你們丹鼎派,當年何等煊赫,如今不也被打成了‘外道’,被樓觀道和大乾聯手打壓,近乎傳承斷絕麼?”
“所以說,永遠不要將希望寄託於他人。在這世道,唯有站在頂端,掌握力量,才有說話的資格與權利。”
子鼠停下腳步,轉身直勾勾地看向林巖,那雙嫵媚的眼眸在漸濃的夜色中閃爍著幽光,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漠。
“玄易道長,經歷了這麼多……你還對那所謂的大乾朝廷,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嗎?”
她的問題尖銳而直接,彷彿一把刀子,要剖開林巖內心可能殘存的一絲幻想。
林巖操控玄易,面色平靜地反問道:
“水神此話,是何用意?”
子鼠輕輕一笑,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虛幻:
“我的意思很簡單。提醒道長,莫要對朝廷抱有任何幻想。”
“即便你立下天大的功勞,救了一州百姓,揭破了潑天陰帧裟愠袩o人,身後無勢,那麼一切功績都可能被輕易抹殺,甚至反成罪證。”
“賞罰予奪,皆操於人手的感覺,想必道長……並不陌生吧?”
她顯然意有所指,暗指丹鼎派當年落得被樓觀道與大乾聯手打壓、傳承凋零的下場。
“你無非是勸我莫要給朝廷賣命罷了。”
林巖忽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玄易特有的幾分疏離與傲然:
“水神多慮了。貧道這人,最是自私自利,向來沒有替旁人賣命、做他人手中刀的愛好。”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帶著一絲不容侵犯的凜然:
“貧道骨頭也硬,不習慣低頭。若有人想對貧道用強,硬要驅策……也得小心,別被我這身硬骨頭,硌傷了手。”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不會輕易為人所用的態度,也暗藏鋒芒,警告對方莫要逼迫過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