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此事容後再議。吳都統,加派人手,嚴密監控四門及城外要道,儘量保護出城人員安全,同時加緊搜捕土魔蹤跡。”
“其餘諸位,各司其職,安撫民心,不得使謠言擴散。散了吧。”
眾人起身行禮,陸續退出。
吳庸大步離開,準備調兵遣將。
郡丞則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對身旁幾名心腹文官低語幾句。
幾人點頭。
隨即,郡丞帶著兩名屬官,並未回自己官廨,而是拐了個彎,朝著城東,林巖與玄易所居的庭院方向,悠然行去。
他的臉上,掛著一抹矜持而篤定的笑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有些話,郡守大人不方便說;
有些人,郡守大人不方便出面。
那就由他這個郡丞,來做個“惡人”,把該點的,點一點。
第219章 離去,老鴉嶺
郡丞帶著兩名屬官,踏著不疾不徐的步子,來到了城中那座清靜庭院。
院門敞開著,彷彿早知有客將至。
玄易手持拂塵,靜立於院中一株老槐樹下,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林巖則垂手侍立一旁,面色沉靜。
“玄易道長,叨擾了。”
郡丞拱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歉意與無奈的笑容:
“本官此來,實是……心中有愧,不得不來向道長陳情。”
玄易微微頷首:“郡丞大人有話但講無妨。”
郡丞輕嘆一聲,目光掃過庭院,語氣懇切:
“道長乃世外高人,於我靈渠郡有援手之義,擊退邪魔之功,本官與郡守大人,乃至全城百姓,皆是感念於心。奈何……唉!”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沉重:
“如今那土魔黃肆,喪心病狂,以騷擾無辜商旅百姓為要挾,逼我等交出道長與高徒。”
“城中如今已是人心惶惶,商路受阻,輿情洶洶。百姓無知,只知眼前生計受損,安危受脅,難免有些怨懟之言……”
他頓了頓,觀察著玄易的神色,繼續道:
“郡守大人與本官,自是深知道長恩義,絕無忘恩負義之心。”
“然為一郡父母官,便不得不以黎民蒼生為念,以郡城安定為重。此中煎熬,實難為外人道也。”
話說得冠冕堂皇,將自己和郡守置於“不得已”的悲情位置,將壓力推給“無知百姓”和“郡城大局”。
“道長通情達理,想必能體諒我等為難之處。”
郡丞上前半步,聲音壓低,帶著推心置腹般的真眨�
“如今這般僵持下去,於郡城,是持續的損耗與恐慌;於道長與高徒,亦是日夜提防,不得安寧,更恐那土魔狗急跳牆,使出更卑劣手段。”
“依本官愚見,不若……道長暫且攜高徒,離開郡城,避其鋒芒?並非驅逐,實乃權宜之計。”
“待我等調集更多力量,或尋得剋制土魔之法,必再恭請道長回返。屆時,郡守大人與本官,定當擺酒設宴,為道長壓驚賠罪,並上表朝廷,為道長請功!”
他一番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誘之以“利”,最後圖窮匕見。
那就是請你們自己走。
如此便不會顯得郡守無情。
玄易靜靜聽完,臉上無波無瀾,彷彿早有所料。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
“郡丞大人之意,貧道明白了。”
他抬眼,目光清澈,直視郡丞:
“既然我師徒二人留在此地,已使郡城不安,百姓怨懟,那……貧道明日一早,便帶劣徒離開便是。”
郡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臉上卻立刻堆滿“感激”與“愧疚”,深深一揖:
“道長深明大義,顧全大局,本官……代郡城百姓,謝過道長!此番委屈,郡守大人與本官,必銘記於心!”
他又說了些“一路珍重”、“他日再會”的漂亮話,這才帶著屬官,心滿意足地離去。
那背影,雖努力保持著官員的莊重,卻隱隱透出一股如釋重負、乃至計值贸训妮p鬆。
一直隱在隔壁廂房旁聽的鐵牛,待郡丞走遠,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門出來,臉膛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咯咯響:
“巖哥!他們……他們怎能如此?!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當日若無你們,那土魔說不定已在城中大開殺戒!”
“如今倒好,一齣事,便急著把你們往外推!什麼狗屁大局,分明就是膽小怕事,只顧自己烏紗帽!”
他氣得胸膛起伏,眼睛都有些發紅。
林巖看著他,心中微暖。
鐵牛的反應,才是真正重情重義之人該有的樣子。
他拍了拍鐵牛的肩膀,語氣平靜:
“鐵牛,不必動怒。他們的選擇,本就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鐵牛瞪眼。
“嗯。”林巖點頭,目光看向郡丞離去的方向,“我與師父,對他們而言,終究是‘外人’,是客卿,是可以權衡、可以犧牲的‘代價’。”
“當維護我們所需要付出的成本,超過了他們所能承受或願意承受的底線時,做出‘棄車保帥’的決定,並不奇怪。”
“這便是官場,這便是……大多數人的選擇。”
他的聲音很淡,沒有多少憤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邋遢的神教主玄枵,不知何時斜倚在門框上,手裡抓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燒雞腿,油光滿面。
他昏黃的眼睛掃過林巖和鐵牛,最後落在玄易身上,咧嘴一笑,油漬順著鬍子滴落: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很憋屈?很生氣?覺得這幫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玄易轉過身,看向他,搖了搖頭:“談不上生氣,本就無所寄託,也談不上失望。”
“嘿嘿,看得開就好。”
玄枵咬了一口雞腿,含糊道:
“這些官老爺啊,歷來如此。算計得失,權衡利弊,放棄該放棄的,保住該保住的。在他們眼裡,人情義氣,遠不如實實在在的政績和烏紗帽來得重要。”
他話鋒一轉,昏黃的眼睛裡閃著促狹而真盏墓猓�
“怎麼樣?要不要考慮一下,加入我們五仙教?別的不敢說,但我們五仙教,對自己人,那是出了名的護短,可幹不出這種勾當。”
玄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若貧道加入五仙教,神教主可能保我師徒二人,周全離開靈渠郡,並擺脫土魔追殺?”
玄枵聞言,放下雞腿,用髒兮兮的手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油星四濺:
“保你們離開靈渠郡?那算什麼!”
他挺了挺那具乾瘦的乞丐胸膛,雖無甚氣勢,語氣卻篤定:
“別說離開,就是正面跟那土耗子硬剛,老夫我也能幫你周旋!只要你敢拼命,咱們就按上次說的,你來做餌,咱們一起,設局拿下他!”
說著,他那油乎乎的手指,若有深意地,遙遙點了點玄易心臟的位置。
身為五仙教高層,與五神教爭鬥數百年,他對五神教核心的“五行魔丹”氣息豈會陌生?
玄易體內那枚“赤丹”雖然被某種精妙手段遮掩,但在如此近的距離,又經歷過戰鬥波動,玄枵早已有所感應。
只是他城府頗深,並未向郡守點破此事。
玄易眼眸微眯:
“神教主當真如此有把握?土魔非是火魔,其土行神通已近大成,防禦力驚人,力大無窮,並無明顯短板,極難對付。”
“嘿嘿,防禦強,力氣大,不代表沒弱點。”
玄枵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自信:
“土性敦厚,卻也沉重遲緩,更受五行生剋所制。只要你信得過老夫,按計劃行事,咱們至少有七成把握,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哦?聽神教主此言,似是已有成算,莫非連‘合適的地方’都選好了?”玄易問道。
“瞞不過道友。”玄枵嘿嘿一笑,“靈渠郡向北二十里,有一處荒山,名叫‘老鴉嶺’。”
“那地方……地下有暗河勾連地火岩漿,土石性質特殊,火煞之氣暗藏,對土行神通頗有剋制之效。”
“而且地勢複雜,易於設伏。若能將土魔引至此處,老夫提前佈置些陣法,再配合道友之力,大事可期!”
玄易沉默片刻,似在權衡。
最終,他緩緩點頭:
“既如此,貧道便信神教主一回。明日,貧道會依計,將土魔引往老鴉嶺。”
“爽快!”玄枵撫掌,“那老夫今夜便先行一步,去老鴉嶺做些佈置。道友保重,明日依計行事!”
說罷,他將剩下半根雞腿塞進嘴裡,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庭院陰影,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他此行目的明確,就是為了對付五神教。
靈渠郡是否安寧,子鼠是否趁機作亂,並非他首要關心之事。
玄枵離去後,林巖對猶自憤憤不平的鐵牛交代道:
“鐵牛,明日我與師父離去,小白和那口青銅棺,暫時不便攜帶。還需勞煩你,事後將它們秘密咚偷嚼哮f嶺附近隱藏。當然,前提是……我們能贏。”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
“若我們輸了……小白通靈,拜託大哥你好生照料。至於那口青銅棺……”
林巖神色凝重:
“切記,找一處人跡罕至的偏遠之地,深埋地下,萬萬不可開啟!其中之物,兇險異常,非你所能觸碰。”
鐵牛重重點頭,眼圈發紅:
“巖哥,你放心!東西我一定辦好!你……你和道長,一定要小心!”
“盡力而為。”
林巖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夜,林巖感知到庭院外多了許多窺探的視線,也聽到了一些充滿惡意的議論與詛咒。
他心如止水,只是靜靜調息,準備著明日未知的惡戰。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明,薄霧未散。
玄易與林巖推開庭院大門,準備離去。
只見原本潔淨的院牆、大門上,不知何時被潑滿了汙穢不堪的淤泥、糞水、乃至腐爛的菜葉!
刺鼻的惡臭瀰漫在空氣中。
牆壁上還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災星”、“滾出去”、“害人精”等字眼。
更遠處,一些早起的街坊聚在巷口,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目光中充滿了厭棄、恐懼與憤怒,彷彿他們是什麼帶來瘟疫的瘟神。
“就是他們!招惹了邪魔!”
“要不是他們,那土魔王怎麼會來禍害咱們郡城?”
“快滾吧!別連累我們!”
“虧前日我還誇那小後生厲害,原來是招災的根苗!”
議論聲雖不大,卻清晰地飄來。
昨夜,郡丞的心腹之人,早已將“玄易師徒乃土魔目標,留下他們會害死全城人”、“官府仁至義盡,是他們自己不肯走連累大家”之類的謠言,悄然散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