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他尚未答話,門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的呵斥。
兩個青衣夥計氣喘吁吁地追了進來,一見老乞丐大喇喇站在房中,臉色頓時變得煞白,慌忙向玄易躬身賠罪:
“客官恕罪!恕罪!這老瘋子不知怎的溜了進來,驚擾了貴客,小的們這就把他拖出去!”
說著,兩人便擼起袖子,面露兇光,惡狠狠地朝老乞丐撲去,看那架勢,是真準備動手將人扔出去了。
“哎喲!道長救命!”
老乞丐怪叫一聲,異常靈活地一個滑步,便躲到了玄易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嚷嚷道:
“道長剛才明明點頭答應了請我吃的!你們這些勢利眼,狗眼看人低!道長,您可得給老叫花子做主啊!”
林巖目光微閃。
他剛才何曾點頭?
這老乞丐看似瘋癲胡言,但能避開伙計耳目潛入此地,本身就已說明了問題。
他心念轉動極快,面上卻不動聲色,抬眼看向那兩個進退維谷的夥計,淡淡道:
“罷了。這位……老丈,與貧道有緣,這一席便由他享用吧。你們且退下,無需伺候了。”
兩個夥計聞言,面面相覷,又看了看髒汙不堪的老乞丐,再看看氣度不凡的林巖,終究不敢多言,只得再次躬身:
“是,謹遵吩咐。若有需要,隨時喚小人。”
說罷,狠狠瞪了老乞丐一眼,這才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老乞丐登時眉開眼笑,搓了搓手,也不客氣,直接一條腿抬起,踩在了旁邊一張鋪著鍓|的椅子上。
他也不用筷子,伸出那雙指甲縫裡滿是黑泥、指節粗大變形的手,徑直朝著盤中那油光紅亮的紅燒蹄髈抓去。
“嗬!熱乎!爛乎!香!”
他大口撕咬,吃得汁水淋漓,嘖嘖有聲,一邊吃還一邊含混不清地讚歎:
“這肘子燉得火候足!這魚,鮮!這豆腐,嫩!百味樓的大廚,果然有兩把刷子!”
吃相堪稱狂野粗鄙,與滿桌精緻菜餚形成對比。
林巖靜靜站在一旁,看著這老丐風捲殘雲,心中那點異樣感卻越來越濃。
他悄然將一絲煉神感知投向老乞丐。
這一探,心中便是一震。
不是修為高深莫測帶來的壓迫感。
事實上,這老乞丐周身氣機晦澀混亂,彷彿就是個毫無內息根基的尋常老人。
但一種更加隱晦、更加不祥的感覺,卻順著感知傳遞回來。
死氣!
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死氣!
並非受傷虛弱導致的生機黯淡,而是那種……與鮮活生命格格不入的冰冷腐朽之氣。
這氣息是如此濃烈,按常理推斷,擁有這般死氣之人,早該是一具冰冷屍骸,絕無可能如此生龍活虎地大快朵頤。
林巖附身玄易,背脊微微繃緊。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煉屍、魂替、屍傀、奪舍……各種詭異法門並非傳說。
但這老乞丐,顯然不屬於他所知的任何一種。
是敵?是友?還是某種超出理解的存在?
他正暗自警惕,那埋頭猛吃的老乞丐,忽然動作微微一頓。
他並未抬頭,只是含糊地低語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道長身上……味兒挺雜啊。除了檀香味、藥味……還有股子腥臊味,揮之不去,怪嗆鼻的。”
林岩心中警鈴大作。
他立刻收縮全部神魂感知,反覆掃過這具身軀的每一寸,尤其是衣物、髮梢等容易附著外物之處。
一遍,沒有發現。
兩遍,依舊無果。
他心中一沉,知道以自己目前馭物境巔峰的神魂修為,在探查的精細度上,與真正的附體境相比,終究存在差距。
他不再遲疑,操控玄易,立刻咿D起剛剛掌握的《陰魂附身之術》玄奧。
一縷帶著附體境特質的神魂之力,如同無形的水銀,緩緩流淌過身體表面。
這一次,終於在道袍的左側袖口內襯邊緣,一處極不起眼的褶皺裡,捕捉到了一縷微弱到近乎虛無的神魂印記。
這印記並非實體,而是一縷極其精妙的神魂力編織的“標記”。
若非以特定手法激發或有意用更高層次的神魂力量探查,極難察覺。
它不具破壞力,也無監視之能,更像是一個……“定位信標”!
子鼠!
果然是她的手筆!
是在方才交談中,還是離去時擦身而過瞬間種下的?
好詭秘的手段!
好深沉的心機!
林巖眼神驟冷,毫不猶豫,立刻調動自身神魂之力,化作一道無形鋒刃,輕輕一刮,便將那縷異種神魂印記徹底抹除。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面向仍在埋頭苦幹的老乞丐,神色鄭重地抱拳一禮:
“多謝老丈提醒。”
老乞丐恍若未聞,正抓著一隻肥雞腿啃得歡實,油光順著花白的鬍子往下滴答。
林巖也不以為意,深深看了這詭異的老者一眼,不再停留,拉開包廂門,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百味樓,融入鬼市喧鬧的人流,林岩心中依舊充滿驚詫。
“死氣……濃郁到那般程度的死氣……行動卻與活人無異……像是附體,卻又有不同。”
他一邊朝著記憶中幾家大型藥材鋪、奇物店的方向走去,一邊在腦中飛快搜尋玄易的記憶。
煉屍?不像。
屍傀更無可能。
某些修煉極端功法導致的異變?亦或是……
一個更加荒誕卻揮之不去的念頭浮現:
莫非真是已死之人,憑藉某種不可思議的執念或詭異法門,仍在世間行走?
想到這裡,饒是林岩心志堅毅,也不禁感到一絲從脊椎升起的涼意。
這方世界的水,比他想像的,或許還要深,還要渾。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暫時壓下。
當務之急,是獲取煉製“欺天符”的最後兩樣關鍵材料。
依靠玄易的記憶和羅剎令帶來的便利,林巖很快找到了幾家貨源較廣的大型店鋪。
然而,結果卻並不完全如意。
星辰草雖然珍稀,但因其也是某些高階丹藥的輔藥,且對生長環境要求並非極端苛刻,倒是找到了一株。
但通天藤,卻真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連續問了五家店鋪。
掌櫃不是搖頭表示“此物可遇不可求,近幾年都未曾收到”,便是苦笑坦言“上次出現還是三年前的一場隱秘拍賣會,被一位神秘客人以天價拍走”。
通天藤生於絕壁險峰,沐浴日月精華,吸收天地靈機而成,是煉製遮蔽天機、隱匿氣息類符籙的頂級材料之一,極度罕見。
林巖只能選擇替代方案。
鬼面藤。
此物與通天藤性狀有部分相似,同樣具有一定的“遮蔽”效果,但屬性卻截然相反。
通天藤汲取日月靈機,屬性中正平和,隱含天道餘韻。
而鬼面藤則生長於極陰之地,常年受地煞陰氣滋養,陰氣極重。
煉製出的符籙,在“遮蔽”效果上大約只有通天藤的五分之一。
且會持續散發陰寒之氣,長期佩戴會侵蝕佩戴者陽氣,損害肉身根基。
弊端明顯。
“五分之一的效果……且有害。但總好過沒有。”
有總比沒有強。
欺天符能拖延一時,他便能多一分時間提升實力,尋找根治之法或更好的替代品。
至於陰氣侵蝕……他身負純陽之體、大日氣血,短時間內抵擋鬼面藤的陰氣侵蝕,應當無虞。
他在鬼市更深處,一間專門經營偏門、陰屬性材料的鋪面裡,找到了鬼面藤。
此藤通體烏黑,蜿蜒扭曲,表面生有類似痛苦人臉的詭異紋路,觸手冰涼,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價格不菲,但尚在承受範圍內。
帶著星辰草與鬼面藤,林巖操控玄易,迅速離開了越發喧囂的鬼市,返回城中的清靜庭院。
靜室之中,一切早已準備妥當。
其餘輔助材料皆已按比例備好。
林巖本體依舊盤坐在原地,氣息若有若無。
他則是繼續主導著玄易進行符籙煉製。
首先便是製作符墨。
將星辰草汁、障目灰、百年硃砂等依次倒入一方靈氣盎然的青玉硯中,以無根水緩緩調和。
玄易指尖真氣微吐,控制著溫度與攪拌力度,讓幾種性質迥異的材料緩慢而均勻地融合。
最終得到一種色澤暗沉、隱隱有幽光流轉的粘稠墨汁。
接著,處理鬼面藤。
取其最核心的一截藤心,以真火小心炙烤,祛除部分過於暴戾的陰煞怨氣,再以特製藥液浸泡軟化。
最後,用真氣將其緩緩碾壓、拉伸、捶打,融入早已準備好的空白符紙基底之中。
這個過程需極其精細的控制力,稍有不慎,鬼面藤的陰氣便會破壞符紙結構,或導致效力大減。
足足耗費了半個時辰,一張觸手冰涼、隱隱有黑色人臉紋路的“鬼面符紙”方告製成。
符紙只有巴掌大小,卻重若金石。
準備工作就緒。
林巖淨手,凝神,立於靜室中央特設的香案之前。
香案上已擺好符紙、符墨、符筆,以及三柱凝神靜氣的安魂香。
繪製符籙,乃是溝通天地之力、藉助規則之形的玄妙之事,消耗的不僅僅是真氣,更是心神與靈性。
即便對於玄易這等符籙大家,繪製“欺天符”這等涉及天機的高階符籙,也需全力以赴。
他屏息靜氣,心神沉入一種空明狀態。
執起那支以特製的符筆,筆尖飽蘸那冰冷的特製符墨。
筆落。
筆尖與符紙接觸的剎那,周身氣機陡然變得縹緲,彷彿與周圍環境隔離開來。
他手腕穩定如磐石,筆走龍蛇,毫無滯澀。
符頭先成——並非代表煌煌天道的“一畫開天”,而是選擇了象徵陰陽輪轉、互相化生的“兩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