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如同最靈巧的觸手,緩緩貼近玄易屍傀的額頭。
沒有實體接觸的觸感,只有一種穿過某種無形屏障的輕微滯澀感。
下一刻,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不再是靜室空間,而是闖入了一片灰濛濛的混沌空間。
這裡便是玄易殘存的微弱識海。
這片識海荒涼死寂,中央僅有一團暗淡的神種。
那是林巖種下,用來控制玄易的神道之種。
他的一縷陰魂,精準地落入神種之上。
心念催動,瞬間紮根,如同種子落入貧瘠卻勉強可用的土壤,將自身的印記,深深銘刻其中。
“嗡……”
玄易屍傀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了神采,稍縱即逝。
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密如血肉相連般的感應,在林巖本體與玄易屍傀之間建立起來。
不再是之前通過神種那種需要主動維持的連結,並且還有距離限制。
而是一種更深層次、近似於“分身”或“延伸肢體”的掌控。
附體,成功!
“好奇妙的感覺……”
林巖本體依舊盤坐,但主要意識卻順著那新建立的烙印通道,倏然轉移。
彷彿意識出竅,瞬間穿越了空間。
等他“睜開眼”,看到的已是靜室的另一番景象。
他正“站”在原本自己盤坐的肉身對面。
以玄易的視角,觀察著自己那具閉目垂首、如同陷入最深層次龜息的軀體。
從“自己”的角度看“自己”,這種體驗詭異而新奇。
他能通過玄易的感知探查到本體肌膚下隱隱流轉的純陽寶光,能感受到這具屍傀身軀內沉寂卻依舊強大的太乙青罡。
那種操控的流暢與精細,遠超以往。
有了這附身烙印,玄易便如同他的第二身軀。
不僅可以無視距離單獨行動,更能完美偽裝,即便是子鼠那般附體境高手,也極難發現這是受控的屍傀。
意識迴歸本體,林巖活動了一下略微有些僵硬的脖頸。
剛才短暫的主體意識離體附身,讓他對神魂與肉身的聯絡有了更深體會。
“難怪諸多高階煉神修士,漸生捨棄肉身之念。”
他心中暗忖。
相比神魂的輕靈迅捷,日遊夜遊境的瞬息千里,肉身確實顯得沉重而遲緩,諸多限制。
尤其是方才意識離體時,那種擺脫血肉束縛的自由感,與迴歸肉身時那種彷彿套上厚重鎧甲的“滯澀感”形成鮮明對比。
離體時間若再久些,恐怕真的會對這具“皮囊”產生疏離甚至厭棄。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林巖深知,肉身乃是渡世寶筏,是承載神魂、勾連現實的根基。
尤其對他這等武道同修者而言,無漏金身、純陽之體更是未來攀登巔峰的基石,不可或缺。
他略作調息,再次分化出一縷陰魂細絲。
這次的目標,是那截已被煉化的神魔指骨。
這指骨是完整的一根,擁有七截骨頭。
有了附身玄易的經驗,這次過程更為順利。
陰魂穿透骨頭,探入手骨深處,打上烙印。
細微卻清晰的連線感傳來。
這一次,林巖沒有猶豫,主體意識再次轉移。
“嗖——!”
靜室中,那截蒼白中帶著暗金紋路的神魔指骨,猛地飛出。
它不再是被無形神魂之力包裹操控,而是彷彿擁有了生命,在空中靈活地翻轉。
速度快得拉出道道殘影,呼嘯生風,卻又悄然無聲。
林巖的“視角”再次切換,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截骨頭,輕盈、堅硬、內蘊著某種狂暴古老的力量。
他操控指骨飛出靜室,在庭院上空盤旋。
忽而疾刺假山,在堅硬的湖石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洞。
忽而貼著地面疾掠,捲起枯葉旋舞。
而趴在一旁休憩的小白對此竟然毫無察覺。
“妙極!以此形態,速度之快,遠超我本體施展身法,更兼形體微小,難以捕捉。日後若遇強敵不支,這便是絕佳的逃遁或隱匿手段。”
林巖體驗著這種奇特的逃命方式,心中大定。
當然,這並非真正的附體境。
真正的附體境大能,神魂分化,一念可附著於諸多物件,甚至同時影響多人,手段更為玄妙莫測。
想要徹底滅殺這等存在,除非以更強神魂之力正面碾壓吞噬,或是有特殊法寶剋制。
否則其神魂隨時可附體他物遠遁,極難根除。
赤教主便是受困於未突破到夜遊境,神魂懼怕月光,才不得不選擇風險更高的奪舍。
畢竟附體他物雖然可以逃走,但是時間久了,一是會被物體同化,失去自我;二是會經受日月磋磨,“靈”會漸漸消散。
只有突破夜遊,才能無懼月華,日遊便可曝於烈陽之下。
陰神境神魂甚至堪比法相真身……
煉神之道,博大精深。
可惜玄易主修道門丹鼎派煉氣法,記憶中缺乏系統的神魂攻防秘術。
否則以他如今初步掌握的附體之能,配合專門的神魂功法,戰力又將提升一個檔次。
如今,只能依靠這神魔指骨本身的堅硬與速度,出其不意地偷襲。
操控指骨在院中又游弋片刻,熟悉了這種狀態,林巖的意識便迴歸本體。
“今日收穫可謂頗豐。金魚化蛟,神魂大漲,更初步掌握附身之術。明日與子鼠會面,便穩妥多了。”
他沒有外出,本體繼續修煉。
識海中,新晉的四爪金蛟暢遊片刻,便遊至香火功德鼎旁,張口一吸,將這幾日鼎身儲存的絲絲氣咄淌梢豢铡�
蛟身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再次增長了數尺,鱗角愈發鮮明,威勢漸增。
接著,林巖取出一截新的神魔指骨,開始煉化其中不朽金性。
他能清晰感覺到,隨著金性不斷被神魂吸收融合,自己的陰神正發生著某種“質變”。
不僅更加堅固,更有韌性,而且還帶著淡淡威壓,彷彿生命層次的躍遷。
若非熔煉如此之多的金性,今日修習《陰魂附身之術》也不會如此順利。
畢竟此法也頗為危險。
一夜修煉,轉眼天明。
翌日,林巖本體依舊在靜室深處盤坐,如同沉眠。
而“玄易”則整理了一下道袍,手持拂塵,面色紅潤,眼神清亮,氣度從容地走出了庭院,向著北城鬼市方向而去。
今日的鬼市,因大船抵港帶來的海量資源與客流,比往日更加喧囂數倍。
狹窄的街道上摩肩接踵,各色人等穿著斗篷戴著面具,交流聲、討價還價聲、偶爾的爭執聲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
林巖手持羅剎令,一路暢通無阻。
他沒有先去那些大商鋪詢問通天藤與星辰草的訊息,而是徑直來到百味樓。
百味樓是鬼市中的一家酒樓,號稱“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就連皇宮御膳房的菜餚都能輕鬆複製。
約定好的包廂內,子鼠已然在座。
她今日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裙衫,依舊嬌媚動人,斜倚在椅中,把玩著一個精緻的玉杯。
見“玄易”推門而入,她桃花眼彎起,笑容甜美:
“玄易道長,真是守時。”
說話間,她那達到附體境的神魂感知已然如同最精細的網,悄無聲息地掃過玄易全身,不由微微一愣。
上次那絲若有若無、彷彿提線木偶般的不協調感,此刻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的玄易,氣血執行自然,眼神靈動,氣息圓融一體,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活生生且狀態頗佳的先天巔峰修士。
哪裡有半分傀儡的僵滯或受人操控的跡象?
子鼠心中猛地一沉,臉上已然笑容燦爛。
神魂感知卻悄然放出,卻並未發現林巖的半點蹤跡。
她對自己的感知向來極為自信,附體境的神魂洞察力絕非馭物境能夠遮蔽。
只有一個解釋,他並沒有來鬼市。
“難道……我上次真的感應錯了?亦或是這玄易,從頭到尾就是偽裝?”
數個念頭在她心中電閃而過,驚疑不定。
她穩住心神,笑容不變,眼神卻帶著探究,看似隨意地問道:
“道長那位高徒,今日怎的沒有一同前來?可是在住處潛心修煉?”
林巖操控著玄易,自然地走到對面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聞言抬眼看向子鼠,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必再試探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目光坦然迎向子鼠瞬間銳利起來的眼眸。
“今日,赴約的只有貧道。”
此言一齣,包廂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
子鼠臉上的嬌媚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審視。
她緊緊盯著玄易。
眼前這道人,面容依舊不變,青色道袍纖塵不染,拂塵搭在臂彎,甚至連端坐時脊背微微挺直的姿態都別無二致。
但那雙眼睛……
清澈,平靜,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古潭。
潭水之下,沒有半分空洞。
有的只是洞悉一切的坦然,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那目光掃過來時,子鼠甚至覺得自己剛才瞬息間的心理活動,彷彿都被對方看透了幾分。
瞬息之間,無數猜測在子鼠腦海中翻滾碰撞。
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洞察力,在這看似清晰簡單的局面面前,竟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包廂內,香爐吐出嫋嫋青煙。
“咯咯……”
短暫的沉寂後,子鼠忽然又笑了起來。
這一次,笑聲裡少了那份刻意拿捏的嬌媚,多了幾分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