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彷彿回憶起了什麼可怖的畫面,掌櫃臉色發白,拿著抹布的手都有些抖:
“城裡私下都傳遍了……說那白河鎮前些時候,有個懷了身孕的年輕婦人,不知犯了什麼事,被族老下令……浸了豬弧!�
“死不瞑目怨氣沖天吶!現在,這是化成厲鬼回來索命了!”
“要咱們整個石川縣的人……給她和那未出世的孩子陪葬!”
玄易沉默了片刻,似在消化這駭人聽聞的訊息,隨即問道:“出了這等邪祟害人之事,衙門與不更,難道不管?”
“管!怎麼不管?”
掌櫃苦笑,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縣老爺急得嘴上起泡,不更衙門也派了人出去查,可派出去的人……遲遲未歸,處處透著邪性。”
他聲音顫抖起來:
“城東的大戶,花重金從城外青陽觀請來了觀主。”
“那位觀主,可是咱們這一帶有名的法力高深之人,桃木劍、符籙,傢伙事帶了一堆。”
掌櫃的瞳孔因恐懼而放大:
“可就在做法事那晚……大戶家裡突然傳來一聲慘叫,等家丁衝進去一看……您猜怎麼著?”
“好傢伙……那觀主七竅流血,直接挺地躺在地上,手裡的桃木劍都斷了,人當場就沒了氣息!”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瞬間滲出的冷汗,聲音乾澀:
“自那以後,城裡更是風聲鶴唳……您看這大白天的,街上都沒幾個人敢走。生意……唉,這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玄易聽完,單手豎掌於胸前,輕聲誦道:“無量天尊,多謝掌櫃告知,貧道自會小心。”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便帶著林巖向客棧外走去。
掌櫃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門外,陽光明燦燦地灑落。
但照在這冷清得過分的街道上,卻莫名透著股驅不散的寒意。
林巖跟在玄易身側,看似隨意地跟在身後,卻已將神魂感知悄然鋪開。
在他的“視野”中,空氣裡確實瀰漫著一股極淡的陰冷怨氣,絲絲縷縷,徘徊不散。
與金鼎中那柱業力香散發的氣息確有幾分相似,只是駁雜得多。
尋常下三境武者恐怕都難以察覺。
但對他這等已達馭物境的煉神修士而言,卻如同清水中的墨跡,清晰可辨。
“女鬼索命?”
林岩心中並無多少恐懼,更多的是審視與好奇。
按照上古流傳的記載,真正的“鬼”乃是大道反面的顯化,是陰穢、不詳的集合體,能與神魔並列,絕非等閒。
尋常生靈死後,魂靈脆弱,暴露於天地間,受陰風罡氣吹拂、日精月華照射,頃刻便會消散,極難存留,更別說凝聚成形、為禍一方了。
若真能形成厲鬼,要麼是死者生前執念怨氣滔天,且葬身之地乃極其特殊的陰絕煞穴;
要麼……就是背後另有玄機,或許牽扯到某些邪法或異寶。
兩人沿著冷清的街道向南行去。
穿過同樣人影寥寥、攤販稀落的集市區域,拐入一條更為狹窄僻靜的小巷。
巷子幽深,兩側是斑駁脫落的青磚高牆,牆頭衰草枯黃,在風中瑟瑟抖動。
越往裡走,光線被兩側高牆遮擋得越發厲害,溫度也似乎下降了幾度,空氣中那股陰怨之氣,在此處彷彿凝聚了些許。
此處名為棺材巷,倒也算名副其實。
巷中第三家,一間低矮的鋪面毫不起眼,門楣上掛著兩盞早已褪成灰白色的舊紙燈唬瑹艋上甚至積了薄灰。
門前一棵老槐樹,枝幹虯結盤曲,形態嶙峋,在昏暗光線下確如鬼爪探向天空。
樹下堆積著厚厚的枯黃落葉。
玄易上前一步,指節在厚重的木製門板上叩響。
三長兩短,停頓片刻,又重複了一次。
這是惡鬼盟接頭的通用暗號,簡單有效。
惡鬼盟的據點往往偽裝成各種營生,在大陵縣是富麗堂皇的珍寶閣。
在這石川縣,則是陰氣森森的棺材鋪。
門內沉寂了約莫三息。
隨後,吱呀一聲。
木門向內拉開一條縫隙。
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睛出現在門縫後,先是警惕地掃過巷口,又在仙風道骨的玄易身上停留數息。
“何事?”
聲音沙啞乾澀。
玄易並未開口,只是從容地從寬大道袍的袖中取出一物,遞了過去。
那是一枚非金非木的暗沉令牌,邊緣鐫刻著猙獰的鬼首紋路,中央是一個筆觸凌厲、彷彿沾血寫就的“羅剎”二字。
正是玄易生前持有的惡鬼盟羅剎令。
比起林巖自己那塊最低等的餓鬼令,高出不止一籌。
門縫後那隻眼睛的瞳孔驟然收縮。
羅剎令持有者,在惡鬼盟內部已是中層偏上,往往意味著強悍的實力。
在此之上,便是惡鬼盟長老級人物了。
木門被緩緩拉開大半。
一個身形佝僂、穿著灰布厚棉业睦险哒驹陂T內。
他臉上皺紋深深刻入皮膚,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立時微微著力於右腳。
他側身讓開通路,垂下目光,低聲道:
“請進。”
鋪內光線昏暗,僅靠櫃檯上一盞如豆的油燈照亮。
貨架上零散擺放著些喪葬用品。
成捆的黃紙、白燭、大小不一的骨灰罈、幾柄粗糙的桃木劍、一些畫著模糊符籙的布條,看起來與任何一家慘淡經營的棺材鋪別無二致。
老者引著二人穿過外堂,進入一間更加狹小、但相對乾淨整齊的裡間,返身關好房門。
他這才轉過身,對著手持羅剎令的玄易,姿態恭敬地躬身行禮:
“石川縣惡鬼盟管事,孫瘸子,見過羅剎大人。不知大人蒞臨小店,有何吩咐?”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幾分恭順。
玄易開門見山:“需要十瓶凝息丹。”
孫瘸子略微欠身:“凝息丹小店尚有庫存,稍候即可取來。”
他頓了頓,謹慎地問道:
“大人可還有其他吩咐?不妨一併示下,小老兒若能辦到,定當盡力。”
石川縣畢竟只是個下縣,資源與重要性遠不如大陵,此處惡鬼盟據點僅他一名管事負責。
玄易略作沉吟,又道:“兩件事。”
“其一,探聽靈渠郡城方面,對大陵縣近日事態的處理動向與最終定論。其二,”他再次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清單,遞了過去,“看看能否尋到這些材料。”
孫瘸子雙手接過紙條,就著裡間稍亮一些的油燈,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清單上列著七八樣材料名稱。
通天藤、星辰草、蔽日砂、陰魂玉、障目灰……
他眉頭隨著目光下移而越皺越緊,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片刻,他抬起眼,看向玄易,斟酌著詞句:
“大人……郡城對大陵的動向,小老兒這幾日倒也聽到些風聲。”
“據說郡守震怒,已派遣一隊精銳巡天衛前往,領隊的似乎還有一位從州城不更調來的通玄境供奉。”
“奇怪的是,隊伍去了已有數日,非但遲遲未曾公開處理結果,連相關的訊息都被有意壓了下去,諱莫如深。”
他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蚊蚋,“至於這清單上的材料……”
孫瘸子指著紙條,臉上露出實實在在的苦笑:
“通天藤、星辰草、蔽日砂……這些幾乎都是典籍傳說裡才提及的奇物,多用於上古失傳的符陣之術。”
“莫說小店絕無可能有存貨,便是靈渠郡城乃至更大的黑市,也未必能輕易尋到。”
“倒是這陰魂玉和障目灰……小店沒有存活,但有相關訊息。”
他手指在這兩樣材料名上點了點。
林巖靜立一旁,心中並無多少失望。
這些材料本就罕見,他早有心理準備。
能有兩樣的確切線索,已是意外之喜。
孫瘸子繼續道:
“陰魂玉,通常產於極陰極煞之地,需在萬人坑或古戰場深處,汲取百年以上的精純陰氣與殘魂執念,方有機會凝結成玉。”
“據小老兒所知,與靈渠郡相鄰的平陵郡境內,有一處名為亂葬谷的凶地,早年戰亂埋骨無數,陰氣極重,便產陰魂玉。”
“至於障目灰,”孫瘸子解釋道,“乃是以盲蛇的眼球研磨鍊制而成。”
“盲蛇生於幽暗地底或深山洞穴,雙目退化無用,但其眼球卻天生帶有一種奇異的‘遮蔽’靈韻,能干擾感知。”
“這東西雖也稀有,但偶爾有經驗豐富的採藥人或獵戶誤入地穴捕獲後,會當作奇物拿到黑市販賣。”
“大人若到了郡城,去黑市打聽打聽,應該能有所收穫。”
“且這兩樣東西用的人極少,價格也不算太貴,訊息就當免費贈送。”
孫瘸子告罪一聲,轉身去後面庫房取丹藥。
不多時,便捧著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包裹回來,裡面正是十瓶密封完好的凝息丹。
玄易驗看過丹藥,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疊早已備好的銀票,放在屋內唯一的小方桌上。
孫瘸子雙手接過,仔細清點,數目無誤。
交易完成,林巖正欲操控玄易離開,卻見孫瘸子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
“大人……您此番前來,可是為了城中那鬧得沸沸揚揚的‘女鬼索命’之事?”
玄易看向他,並無言語。
孫瘸子低聲道:
“不瞞大人,那邪物鬧得兇,縣衙已明發懸賞,黃金五百兩,求高人除祟。”
“咱們黑市這邊,也有一些相關人物暗中加了賞格,數額更豐。”
“大人若是……有意出手,以您的身份手段,接下這懸賞,倒是一舉兩得。”
他這話說得含蓄,既點明瞭利益,又隱含一絲期盼。
或許這位持羅剎令的神秘道長,真能解決這困擾石川縣多時的噩夢。
其實他心裡也怕。
主要是傳的太過玄乎。
玄易聞言,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波:
“貧道並非為此事而來,告辭。”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便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