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石川縣。
靈渠郡下轄九縣之一,位於大陵縣以北,更靠近靈渠郡,是通往郡城的必經之路。
林巖緩緩睜眼,望向那座漸近的城池。
十幾天奔波,行程已過大半。
他抬頭看向尚未落山的夕陽,還好來得及,否則城門就要關了。
忽然,眉心傳來一陣刺痛。
又是天道懲罰的鐘聲響起。
“咚——!”
鐘聲,在識海中敲響。
這一次,格外沉重。
林巖悶哼一聲,眼前景物開始扭曲。
他連忙觀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玄易操控小白放緩速度,朝著石川縣城門緩緩行去。
城門處,幾名守城士卒正不耐煩地催促著行人入城。
當他們看到那輛由白獅牽引、載著青銅棺的板車時,表情瞬間凝固。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了。
為首的兵頭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此刻卻臉色發白,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厲聲喝道:
“來者止步!”
聲音雖大,卻很明顯在虛張聲勢。
林巖端坐車板,有些詫異對方的反應。
玄易飄然下車,青袍拂塵,仙風道骨,朝兵頭微微頷首:
“貧道玄易,護送徒兒衣冠北上歸鄉入土,途經貴地,欲入城稍作休整。”
聲音溫和清越,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韻味。
兵頭臉色稍緩,但目光掃過板車上那口沉重的青銅棺,又緊張起來。
他吞嚥了口唾沫,強撐著道:
“道長……近日城裡戒嚴,凡入城者皆需嚴查,還請道長見諒。”
說著,他竟不敢上前,只遠遠站著,眼神不斷在玄易與青銅棺之間游移。
這一路行來,林巖雖儘量避人耳目,但難免與路人、村夫、驛站夥計有所接觸。
玄易這身道骨仙風的扮相,加上溫和有禮的談吐,從未有人如此緊張過。
石川縣……不對勁。
但眼下他急需入城。
內息巔峰雖已接近辟穀,終究未至先天,仍需食物補充氣血。
加之丹藥耗盡,更需尋找惡鬼盟據點補充。
此外,最好能探聽到郡城對大陵事件的處理結果,也好早作準備。
玄易似看出兵頭顧慮,主動從懷中取出一份度牒,以柔勁緩緩送出。
度牒輕飄飄飛至兵頭面前,懸浮不動。
這一手精妙的真氣外放,讓眾兵卒齊齊色變。
能如此舉重若輕操控外物,至少是先天境中的高手。
兵頭慌忙接過,仔細查驗。
度牒紙質泛黃,蓋有“青華觀”朱印及縣衙官防,記錄著玄易的相貌等資訊,毫無破綻。
他長舒一口氣,將度牒恭敬遞還,語氣軟了下來:
“道長勿怪,實在是近來出了些邪門事,上峰三令五申,必須嚴查出入。尤其是……”
他瞥了一眼青銅棺,硬著頭皮道:
“這類棺槨、箱坏任铮仨氶_驗。”
玄易點頭表示理解,側身讓開。
林巖躍下車板,走到青銅棺旁。
棺蓋以銅榫扣死,他並指如刀,在榫頭處輕輕一劃。
金剛印加持的指力鋒利如刃,銅榫應聲而斷。
“嘎吱——”
棺蓋緩緩推開,並無腐臭之味。
棺內鋪著素白綢緞,上面整齊疊放著一套殘破的黑衣,以及幾片染血的衣角。
兵頭探頭看了一眼,確認棺中無異常,這才徹底放鬆,揮手示意放行。
“道長請。”
玄易重新上車,林巖推回棺蓋,進入城門。
第192章 三香,蹊蹺事
暮色如鐵,沉沉地壓向石川縣城。
板車緩緩碾過青石板鋪就的街道。
城內太過安靜,車輪與石板摩擦的軲轆聲,顯得格外清晰。
街道兩側,店鋪林立,但大多門戶緊閉,早早便上了厚重的門板。
僅有幾家開著門的,也是燈火昏暗,夥計倚在門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零星行人,不見半分招攬生意的熱情。
偶有路人經過,無不步履匆匆,低著頭,將衣領拉得很高,彷彿想將自己縮排陰影裡。
臉上惶惶不安,目光游移,不敢與任何人對視,稍有風吹草動便驚疑四顧。
這與林巖預想中“交通要衝、富裕下縣”的景象相去甚遠。
難道是大陵慘案的訊息傳來引發的恐慌?
但眼前這種近乎“空城”般的死寂,絕非單純的恐慌所能解釋。
“看來,這石川縣……也有古怪。”
林巖坐在板車上,心中暗忖。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街景,將種種異常細節盡收眼底,同時分出一縷心神,通過神種操控玄易。
玄易走在板車旁,青袍拂塵,步履從容,對周遭詭異氣氛視若無睹,一派方外高人的淡然。
他們沿主街走了兩條街,才在街角一處略顯偏僻的位置,看見一家門前還亮著燈坏目蜅!�
昏黃的光暈映出匾額上三個略顯陳舊的大字——悅來居。
客棧的門板未曾全閉,虛掩著留出一道縫隙。
透過縫隙,隱約可見櫃檯後,一個體型富態的中年掌櫃,正與一個夥計模樣的青年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掌櫃眉頭緊鎖,臉上愁雲慘淡,夥計則時不時緊張地望向門口。
玄易上前,抬起手,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門內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片刻沉寂後,門縫被稍稍拉大,露出夥計半張年輕卻寫滿警惕的臉。
他目光先落在玄易的道袍上,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語氣帶著歉意:
“這位道長,實在對不住,小店這幾日……不接外客,您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話未說完,他身後的掌櫃忽然擠了過來,一把將他撥到旁邊。
掌櫃那雙小眼睛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玄易。
忽然,他眼中像是點亮了兩簇火苗,驟然一亮,臉上的愁苦瞬間被一掃而空。
“哎呀!原來是位仙長駕臨!恕罪恕罪,夥計不懂事!”
掌櫃一邊忙不迭地拉開大門,一邊側身做出恭請的姿態,臉上堆滿了笑容:
“仙長快快請進!小店今日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這態度轉變之突兀,讓車上的林岩心中疑慮更甚。
但他面色不變,只是靜靜看著。
掌櫃親自迎出,引著玄易和板車從後門進入後院。
他一邊走,一邊賠著笑解釋:
“道長您千萬莫怪,實在是……實在是近日城裡頭不太平,出了些邪門事兒,人心惶惶,小店這才……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隨即又精神一振,看向玄易的眼神充滿了希冀。
“不過道長您一看就是有道行的高人,氣度不凡!”
“有您入住,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定然不敢靠近!小店也能沾沾仙氣,安穩幾日!”
說話間,他的目光掃過趕車的林巖,又看了眼板車上那口青銅棺,愣了一下,瞳孔微縮,但很快又掩飾過去。
當他的視線落在車轅前神駿異常的小白身上時,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是濃了幾分,幾乎要化為實質。
“快!給道長準備兩間上房!要採光最好、最乾淨的那兩間朝陽房!”
掌櫃轉頭朝還有些發懵的夥計高聲吩咐,隨即又對玄易殷勤問道:
“道長,您這頭……神獸,不知如何安置?”
“小店後院有馬棚,可以單獨給它收拾一間出來,保證乾淨……其他馬匹恐怕可不敢與之同處。”
玄易微微頷首,聲音溫和:
“有勞掌櫃,單獨一間即可。另外,煩請給它備些熟肉,約莫五十斤。”
“好嘞!您放心,保管是上好的鮮肉!”掌櫃應得異常爽快,彷彿這點要求根本不是事兒。
不多時,一切安排妥當。
客棧不大,所謂上房也僅算整潔。
林巖的房間與玄易的相鄰,推開窗,可見後院一角和小半條冷清的街道。
小白被引至後院一處單獨收拾出來的乾淨棚屋,面前很快擺上一大盆烤得焦香四溢、油光發亮的豬肉。
它矜持地嗅了嗅,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始撕咬,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微微發亮。
林巖進入房間,反手關上木門,插好門閂。
一直緊繃的神經,在獨處的環境中略微鬆弛。
連續半月風餐露宿的趕路,身體上的疲憊尚在其次,更要命的是時刻抵抗天道懲罰帶來的精神消耗。
每日清晨準時在識海敲響的“天鍾”,其實還好。
但是近日開始出現的囈語,如同鈍刀子割肉,不斷消磨著他的意志。
他封住自己的啞穴,暫時阻隔了無意識囈語洩露秘密的可能,但這只是權宜之計。
飢餓感傳來。
他下樓簡單用了些掌櫃特意準備的飯菜,味道尚可,分量也足。
吃飽喝足,氣血自然流轉,驅散了些許疲憊。
回到房中,林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於房間中央空地處,緩緩擺開龍虎大樁的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