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就在這時,玄易卻忽然反問了一句:
“對了,周大人。聽聞崔家覆滅之夜,官府雷厲風行,不僅剷除崔家,更趁機搗毀了白蓮教在大陵縣的香堂,繳獲了不少偃嗣麅浴⑽镔Y。”
“不知那繳獲的名冊之上……可有他的名字?”
此話一齣,不僅周文若目光微微一閃,連垂首站在一旁的林巖,心中都是猛地一跳!
白蓮教正式成員,尤其是從武訓營結業,按教規都會登記造冊,錄入名籍。
這既是為了管理,也是一種控制手段。
但林巖因天賦出眾被聖女看中,直接去崔家臥底。
白蓮教眾人更是預設他為聖女“直屬”,某種程度上算是聖女的“私兵”。
因此並未正式入教,更何談錄入名冊。
周文若顯然也只是試探一二,否則就直接抓人了。
玄易這一問,看似無心,實則反將一軍。
周文若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更盛了一些,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道長提醒的是。本官確實命人仔細核對過繳獲的名冊,其中並他的名字。看來,是一些居心叵測之徒,見慎虛道長年少有為,又與崔家有些舊怨,便故意散播謠言,意圖中傷道長與青華觀清譽。此等行徑,著實可恨。”
他定了調子,將此事定性為“謠言中傷”。
玄易稽首:“謠言止於智者,大人明察秋毫,貧道代小徒謝過。”
周文若不再糾纏此事,在玄易的陪同下,簡單參觀了前殿、看了看殿外石香爐中旺盛的香火。
又與幾位在殿前幫忙的村民親切交談了幾句,詢問收成、生活可有困難,儼然一副勤政愛民的父母官姿態。
約莫一刻鐘後,周文若便提出了告辭。
玄易親自送至觀門外。
臨下山前,周文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玄易一眼:
“道長,臥牛山鍾靈毓秀,青華觀更是民心所向。本官今日與道長所提之事,還望道長……多加考慮。於公於私,於縣於民,皆是善舉。”
說完,他不等玄易回答,微微一笑,在差役的簇擁下,沿著山徑緩緩下山而去。
玄易站在觀門前,望著周文若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中,久久不語。
臉上的平靜淡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量。
林巖走到他身側,低聲問道:“師父,他所提之事是……”
玄易收回目光,看了林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晚點再與你說。”
林岩心中凜然。
縣令周文若的突然到訪,看似是澄清謠言、親近地方,實則更像是一次試探與施壓。
而他最後那句關於“提議”的話,更是意味深長。
“於公於私,於縣於民,皆是善舉?”林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此前其所作所為,可談不上多麼愛民。
二人轉身返回道觀。
第138章 叱撩�
晚飯的氣氛比往日要凝重一些。
雖然依舊是燉得軟爛的羊肉,香氣撲鼻的白麵饅頭,但小道童們似乎也察覺到些許不同尋常,沒了前幾日的喧鬧,吃得頗為安靜。
大師兄慎獨依舊面無表情地吃著,二師兄慎思則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飄向師父玄易。
林巖匆匆吃完,便跟著玄易進了他的房間。
房門關上,將外間的喧囂徹底隔絕。
玄易的房間依舊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藥草氣息。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窗邊小几旁,取出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不緊不慢地燒水、燙杯、取茶、沖泡。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撫平人心的韻律。
很快,兩杯清澈透亮、香氣清雅的茶湯被推到林巖面前。
“嚐嚐,臥牛山自產的野茶,雖不名貴,但別有風味。”
玄易自己先端起一杯,輕輕啜飲。
林巖依言端起茶杯,茶水溫熱,入口微澀,隨即回甘,確有一股山野自然的清氣。
他放下茶杯,再次看向玄易,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疑問:
“師父,縣令今日最後所言,究竟是何事?他想讓您考慮什麼?”
玄易沒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更悠遠的地方,緩緩問道:
“慎虛,你來大陵縣時日不短,曾又在底層掙扎。依你看,這大乾朝廷,對天下百姓……態度如何?”
林巖聞言,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畫面。
碼頭苦力佝僂的背影、村落裡麻木的眼神、為了一口飽飯拼命的少年、崔家壓迫下敢怒不敢言的佃戶、還有那被王家隨意欺凌的村民……
他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語氣低沉:
“算不上好。苛捐雜稅,層層盤剝,官吏貪婪,豪強橫行。百姓……活得艱難。聽說各地時常有民變,但都被鎮壓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大乾表面看起來疆域遼闊,兵馬強壯,但內裡……弟子覺得,有些像烈火烹油,看著熱鬧鼎盛,實則根基不穩,隱患重重。”
“你看得很準。”
玄易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隨即又化為更深沉的感慨。
“他們之所以如此做,與大乾立國以來的根本國策有關。”
他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輕輕划動,彷彿在勾勒歷史的脈絡。
“自上古聖君終結神魔亂世,分封諸侯,定鼎天下以來,這片大地經歷了太多。”
“百家爭鳴,思想碰撞;諸國混戰,流血漂櫓;而後有大虞王朝,一統山河,獨尊儒術,享國祚八百年。”
“再至如今大乾,立國已三百餘載。朝代更迭,但有一點核心,始終未變,那便是‘弱枝強幹’。”
“對於治理百姓,歷朝歷代的統治者,稱之為‘牧民’。”
玄易在桌上寫下一個“牧”字,茶水痕跡清晰。
“一個‘牧’字,道盡了一切。牧羊人放牧羊群,求的是羊毛、羊肉。羊群只要不生病、不死絕,能持續產出,便是好的。”
“至於羊是否過得舒坦,是否有自己的想法,牧人並不關心,甚至……不希望它們有。”
林巖眉頭緊鎖:“這是為何?百姓安居樂業,國力自然強盛,不是更好嗎?”
“因為,最初的教訓太深刻了。”玄易嘆了口氣,“聖君之世,分封諸侯,百姓依附於各諸侯國。民智漸開,生產力發展,諸侯國也隨之強盛。國力強,則氣呤ⅰ!�
“最終,諸侯勢大,聖君權威名存實亡,這才有了後來的大爭之世、百家爭鳴。”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來,聖君統治的崩塌,根源在於‘民強而國弱’。他們記住了這個教訓,卻記錯了物件。”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諷:
“聖君之世,亡於分封制導致的諸侯坐大,而非百姓本身。百姓,不過是諸侯壯大過程中被利用的‘力’與‘勢’罷了。可惜,後來者只看到了民強帶來的威脅。”
“所以,便有了叱!�
玄易話鋒一轉,提到了一個林巖隱約聽過,卻並不真切的詞。
“叱寺}君晚年所提,並被後世王朝不斷完善的一種……統治與修煉結合的模式。”
玄易解釋道:
“其核心,便是‘集全國之力,凝一國之摺⒄麄國家所有子民的生產、生活、信仰、乃至生老病死所產生的無形‘氣摺ㄟ^特定的法度、儀式、統治結構,層層匯聚,最終在王朝中樞,凝聚成一條代表國叩臍膺金龍。”
“這條金龍,擁有莫大威能。它關乎國祚綿長,關乎風調雨順,更能鎮壓一切不服。”
玄易目光變得悠遠,“國呓瘕堃坏┏尚停淞α孔阋暂p易鎮壓所有武聖!”
武聖!
武道第六境,上三境的頂點!
在世俗眼中已是陸地神仙般的存在,竟然抵不過一國氣咚郏�
“皇帝居於國咧行模诤鞈棧猿龇S,一言可決天下事,廢立文武,生殺予奪,皆在叱ǘ扰c氣呒映种隆!�
玄易緩緩解釋道:
“為了最大化地匯聚、掌控這股力量,歷代王朝便極力推行強幹弱枝。將力量、財富、知識、乃至氣撸瑑嵖赡艿叵蛑袠小⑾蝽攲蛹小!�
“百姓,作為最底層、最龐大的‘氣呱a者’,自然成了被‘牧養’的物件。”
“他們不需要太聰明,不需要太強,只需要安穩地生產氣撸会岜粚訉邮崭睿斔徒o上層即可。”
“甚至……”玄易的聲音冷了下來,“為了更方便地‘牧養’和收割,上位者還會有意地扶持一些‘強壯的頭羊’,讓他們去管理、甚至欺壓普通的‘羊’。”
“這些‘頭羊’,便是地方豪強、世家大族。他們依靠欺壓盤剝底層,壯大自身,但他們積累的財富、力量、氣撸谕醭袠锌磥恚膊贿^是暫時寄存在他們那裡的‘肥肉’,隨時可以找藉口收回、收割。”
“崔家,便是這樣一隻被養肥了,然後被宰殺的‘頭羊’。”
林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以前只知道這個世界弱肉強食,武道為尊,卻從未想過,在更高的層面,整個社會的執行,億萬百姓的命撸故潜蝗绱吮涠畹卦O計、操控著!
所有人,從掙扎求存的底層百姓,到稱霸一方的豪強,竟然都只是“牧羊人”眼中不同層級的“羊”!
“可是,羊養得太肥,總會有那麼幾隻,肥到讓牧羊人自己也覺得棘手,不好下刀了。”玄易話鋒再轉。
“師父是指……五大宗門?”林巖立刻想到。
“不錯。”玄易點頭,“五大宗門,其實便是最早向大乾朝廷表示臣服,並願意協助朝廷‘牧民’的頂級勢力。”
“他們得到了朝廷的認可、扶持,獲得了分享‘氣摺馁Y格,藉此機會不斷發展壯大,如今已成了盤根錯節、尾大不掉的龐然大物。”
“朝廷與五大宗之間,既有合作,也有制衡,關係複雜。這其中,還涉及了朝廷抑儒,以及扶持佛、道等勢力與之相爭的平衡之術,這些暫且不提。”
他顯然不想深入儒釋道之間的恩怨,繼續沿著主線說道:
“但總有些‘羊’,不甘心永遠被牧養、被收割。他們看著那些‘頭羊’甚至五大宗能享受更多,便也生出野心,想自己做‘牧羊人’,哪怕只是小範圍的。”
“於是,他們也開始學習‘牧羊’的手段,拉攏信眾,匯聚氣撸@便是……各種被視為‘邪教’的組織。白蓮教,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林巖徹底明白了。
所謂的正邪之爭,朝廷與宗門的博弈,地方豪強的興衰……在最高層面看來,不過是不同的“牧羊”模式與“分羊”規則的衝突!
而百姓,始終是那隻被爭奪、被收割的“羊”!
“所以,師父您這些年經營臥牛村,教書識字,開啟民智,是為了……”
林巖看向玄易,眼神複雜。
“不錯。”玄易坦然承認,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我在做一個嘗試,或者說,一個驗證。”
“我發現,一味地愚民、壓榨,固然能收割氣撸拖窠邼啥鴿O,百姓困苦麻木,產生的氣卟粌H量少,而且質雜,充滿怨氣與死氣。”
“相反,若開啟民智,讓他們活得更有希望,更有尊嚴,更懂得協作與創造……他們個體產生的氣撸瑫儯ⅲ �
“匯聚起來的力量,也更為磅礴、靈動、充滿生機!”
他有些激動地放下茶杯:
“聖君當年的路,或許才是對的!民智開,則民強;民強,則國強;國強,則氣卟。d延不絕!這絕非簡單的‘牧羊’收割可比!”
“何為邉荩俊�
玄易自問自答:
“一舉一動,決天地之氣數,是為撸灰谎砸恍校ㄋ酥郎菫閯荨人的邉菝煨。珒|萬人的邉輩R聚,便是改天換地的洪流!”
這不就是下層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林巖聽得心潮澎湃,但旋即冷靜下來,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師父,邉荨娴娜绱酥匾恐匾阶尦ⅰ⒆陂T、豪強、邪教都如此瘋狂地爭奪?”
“重要嗎?”玄易笑了,那笑容裡有著難以言喻的意味,“我來問你,下三境修煉,靠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