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雲渪煙
在更遠的地方,那些曾經被汙染、曾經被修復、如今又再次被汙染的土地上,普通人開始做他們能做的一切……
不是為了阻止世界升格。
而是想確認自己沒有被完全遺忘。
他們不在乎升格的原因,不在乎資源枯竭的道理,不在乎那些超出他們理解的天象。
他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著,在乎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活著。
當他們發現自己被排除在名單之外時,那種憤怒和悲傷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沒了他們最後的忍耐。
而林恩收到訊息時……
他正站在學院的塔樓上。
此刻,他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徽值耐恋兀聊撕芫谩�
他只是站在那裡……
如同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像。
第500章 亂象蓬髮的中州大陸
他知道他們會失望,也早就預見了這份名單會帶來的後果。
他只是沒想到,那些沉默的、被忽略的普通人,會用這樣平靜而倔犟的方式,讓他們知道自己還在那裡。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它摺好,遞給門口的助手。
“送到議會去。”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重新擬定名單,把普通人的代表也加進去。”
“人數不夠,就從學院的名額裡讓出來。”
……
與此同時,阿斯特蘭王城。
塞巴斯蒂安站在王宮的高臺上,望著下方那片在暮光中延展開來的城市,灰白色的炊煙和灰藍色的暮旎旌显谝黄穑瑢⒄醭腔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靜默中。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天色由灰藍轉為深紫,又由深紫沉入暗青。
他剛剛簽署了一份命令。
以阿斯特蘭王室的名義,授權地方軍隊封鎖邊境城鎮的物資咻斖ǖ馈�
並允許在必要時使用武力驅散阻撓物資咻數木蹍布姟�
他簽完字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感到這封信會像一塊投入深水的石頭,激起層層漣漪。
但他沒有猶豫。
因為,資源已經接近枯竭了。
而沉眠法術需要更多材料才能完成王室成員的長眠準備。
但他沒有時間為平民的憤怒停留。
儘管曾幾何時,他也曾站在林恩的立場上考慮過重新分配名額的可能性。
但當他真正面對那數千個名額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無法割捨足夠多的份額去安撫民眾。
他已不能回頭。
命令下達後的第三天。
邊境小鎮丹弗斯爆發了第一次流血衝突。
當地駐軍在驅散聚集在糧倉門口的平民時,一名士兵的武器砸中了一位老人的頭部。
老人倒下後,人群沒有退散,反而像被點燃的乾草一樣猛烈地沸騰起來。
憤怒的平民湧上前去,奪走那名士兵的武器,與其他士兵形成對峙。
一名年輕士兵在混亂中砍死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女人倒下後……
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壓抑的憤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出來。
而訊息傳回王城時,塞巴斯蒂安正在書房裡檢視沉眠法術的進度報告。
他聽到訊息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
“繼續封鎖。”
他沒有想到的是,更大的風暴正在貴族階層內部醞釀。
那些被排除在沉眠名單之外的貴族們,在看到平民被鎮壓的同時……
也在暗中計算自己家族的未來。
他們曾經效忠王室,曾經在戰場上為阿斯特蘭流過血。
如今王室卻把僅有的數千個名額全部留給了皇室自己和幾位核心大臣。
這讓那些世代為阿斯特蘭效力的貴族們感到被徹底遺棄。
他們曾經以為自己的忠漳軗Q來一條生路,結果卻發現自己的名字從未出現在那份名單上。
而公爵克雷芒是第一個公開表示不滿的人。
他在自己的領地上召集了那些同樣被排除在名單之外的貴族們,在城堡的會議廳中發出宣告。
“王室把我們當成用完的工具了。”
“既然他們不打算帶我們活到下一個時代,那我們也不必再效忠他們了。”
他的話像一滴落入油鍋的水,激起一片壓抑已久的、由不滿和恐懼混雜而成的共鳴。
幾日後,克雷芒公爵的軍隊開始向王城方向推進。
沿途裹挾著那些同樣失望透頂的領主,旗幟獵獵,馬蹄沉重,像一條沿著古老河床蜿蜒前行的灰色河流。
……
大軍壓境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塞巴斯蒂安耳旁,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抬頭望向窗外,發現窗外的天空比剛才暗了一些,不是夜晚降臨的那種暗,而是一種更沉、更悶的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慢慢壓過來。
他沒有立刻調兵鎮壓,因為王城的軍隊大部分已經派往邊境封鎖物資咻敚O碌谋χ粔蚴匦l王城本身。
他站在窗前,目光望向遠方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際線,輕聲說了一句話,像是對自己說的。
“來的不是時候。”
……
與此同時,維納斯聯邦的情況則呈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混亂形態。
聯邦沒有軍隊,也沒有國王,只有議事廳和一張張圓桌,以及那些圍坐在桌前、為了各自名額爭奪不休的議員們。
名單公佈後,議事廳的爭吵從最初的言語交鋒逐漸升級為公開的衝突。
一位大議員的家族在名單上佔了七個名額,而另一位老議員的家族只有兩個名額。
兩家之間的分歧從議事廳蔓延到街道上,雙方家族的私人武裝在維納斯城的幾條主要街道上發生了幾次交火,深夜的槍聲和閃光讓市民們關緊了門窗。
“那份名單是我的家族應得的,我為聯邦服務了六十年,我——”
“六十年?我的家族在聯邦成立之前就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你們不過是一群后來的暴發戶。”
“那你們為什麼不自己出錢修建法陣,為什麼要把礦石叩綄W院去?”
爭吵持續到深夜,火把在議事廳外燃燒著,照亮了那些憤怒的面孔。
有人摔了杯子,有人在走廊上對罵,有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拒絕出席下一次會議。
赫曼坐在主位上,靜靜地聽著那些爭吵,聽著那些被拋來拋去的數字和姓氏,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被反覆沖刷的雕像,在浪潮中一點點變薄。
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我們爭這些東西,還有意義嗎?”
這句話像一盆水澆在炭火上,議事廳裡安靜了片刻。
赫曼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位爭吵最激烈的年輕議員臉上,語氣既不憤怒也不諷刺。
“你爭到了名額,然後呢?”
“你的家族活下去了,聯邦的其他人都死了。”
“你覺得下一個紀元醒來時,還有誰會記得你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
那晚的爭吵暫時停止了。
但裂痕已經深深嵌入維納斯聯邦的結構之中,像一道在冰面上逐漸延伸的裂紋,正緩緩擴散向四面八方。
第501章 荒唐又絕望的時代
此刻,阿斯特蘭的戰火仍在蔓延。
貴族的軍隊已經越過了三條河流,距離王城還有不到百里的路程。
平民的忿怒也在各地積聚……
正在醞釀著新一輪的風浪。
而就在同一時刻……
在這片灰濛濛的大地上,普通人和貴族、法師和凡人都在各自的角落中,為各自的生存做著最後的掙扎。
他們不知道這億萬年之後,還會不會有人記得他們曾經存在過。
但此刻,他們還活著。
他們還在爭著活下去。
世界沒有等待他們的共識……
而他們也註定不會達成共識。
……
此刻,林恩坐在院長辦公室的窗前,手中握著兩份剛送來的急報。
一份來自阿斯特蘭。
克雷芒公爵的軍隊已經推進到阿斯特蘭王城外圍,塞巴斯蒂安調回了邊境駐軍,兩軍在王城以北的平原上對峙。
而平民的暴亂則從丹弗斯蔓延到了周邊三座城鎮,糧倉被燒,鐵軌被撬,幾處礦場停工數日。
另一份來自維納斯聯邦。
內容不短卻沒有實質進展。
赫曼召集了三次緊急會議。
但議員們爭吵、離席、互相指責,最後連會議本身都無法正常召開。
這兩個曾經主宰中州大陸的勢力,如今都在各自的裂縫中掙扎……
而這場內耗的根源……
是那份尚未完成研發成功的、只能容納數千人的沉睡延壽法術。
林恩放下信紙,靜坐良久,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他甚至想笑。
不是因為覺得事情好笑,而是一種面對徹底崩壞而不知該如何應對的疲憊。
那笑聲像沙粒一樣粗糙、乾澀,剛出口就在半空中消散了。
世界還沒升格,天還沒有塌。
大陸卻先自己亂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某種更深的、更本質的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