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蒼穹舊客
場間的暗流湧動與爭執，江玄依舊一無所知。
行完饗宴儀式的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眼前的食物之中。
“咕咚。”
隨著第一顆青菜的所有靈韻與生命，都被他嚼碎嚥下，一股溫和的生命能量，也悄然在他體內化開。
見此，江玄沒有停頓，再次伸筷，夾起了第二顆青菜。
這次還是春季時蔬，它的生長軌跡，以及帶給江玄的觸感，與前一顆近乎如出一轍——世上雖沒有完全相同的葉子，相似的，卻不少。
不過，感官雖相差不多，但江玄的吞嚥卻沒有半分敷衍。
他依舊細嚼慢嚥，將菜葉的每一絲肌理都碾磨至碎，將它的一生、它的靈韻盡數吞納，完完全全與自身融為一體。
三淨咒?通真帶來的澄澈無垢之態，更讓他能毫無阻礙地觸碰到青菜生長的每一次脈動，每一分變遷。在這個過程中，他對春、對復甦的理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發深厚。
咔嚓、咔嚓、咔嚓……
細密的咀嚼聲裡，案上的春季食材很快便被江玄吃下了大半。緊接著，他的筷子伸向了夏季的時蔬、瓜果，還有那些可食用的鮮花。
這一次，江玄有了全然不同的體悟。
當齒尖咬破瓜果的果肉、鮮花的花瓣，那股在舌尖炸開的，不再是春日溫和的復甦之意，而是傾盡所有的肆意盛放，是將生命能量燃到極致的繁盛與張揚。
當他將這些食材的靈韻與生機盡數吞納、融入軀體的瞬間，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肉身，都在隨著那股蓬勃的夏之意韻，隱隱舒展、壯大。
叮鈴——
毫無意外，夏之脈案几上的銅鈴，應聲而響。清越的鈴聲昭示著，江玄從夏日食材之中，悟到了一縷夏之盛放的真意。
這一下，孟盈月、吳山、周青幾人，徹底坐不住了。
一旁的夏禾，更是雙眼亮得像盛了星光，下一刻，她甚至滿臉雀躍地攥緊了拳：“太好了！咱們四季谷，也要出天才了！”
看著她歡欣雀躍的模樣，吳山、孟盈月與周青幾人對視一眼，皆是面面相覷，眼底深處，卻悄然漫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憂慮。
他們擔心的，並不是江玄來到四季谷後會撼動自己的地位，而是怕……這樣的悟性天驕，根本留不住，最終會離開四季谷。
‘要提醒一下小師妹，讓她不要抱那麼高的期望嗎？’
‘你去？’
‘……’
幾人無聲對視，最終誰也沒開口。
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打碎夏禾眼裡的光。無可奈何之下，他們只能繼續屏息凝神，看著江玄一口一口，吞吃著代表四季的食材，看著他一步一步，踏向那傳說中的四季道韻。
“春是復甦，夏是徹底的綻放，秋的話，是凝聚、是歸一，是把所有的能量，凝聚為一個核心。”
咀嚼著秋日成熟的穀物，感受著那股沉澱內斂的能量，江玄彷彿親眼看見，一株穀物走過春的萌動、夏的張揚，最終在秋日裡，將一生的能量與靈韻，盡數凝進飽滿的穀粒之中。那是它畢生的精華，亦是生命的傳承。
春、夏、秋三季，植物的生命軌跡雖各有不同，卻始終走在向上生長的路上，滿是蓬勃的歡欣。
可當時序輪轉至凜冬，一切都驟然變了模樣。
秋之後的寒冬，是徹骨的殘酷。無盡冰寒席捲之下，世間萬靈皆難存活，即便是草木，也因天寒地凍、日照稀缺，大片大片地枯萎死去。為了活下去，倖存的草木只能將根系深深扎入凍土之下，靠著前三季積攢的養分，在無邊嚴寒裡苦苦蟄伏，熬待春歸。
不過，當江玄將冬日的食材嚼碎、嚥下，他卻從那枯寂的草木之中，觸到了深埋地下的根系裡，那一絲死死攥住的、不肯熄滅的生機。
甚至，因直面了極致的嚴寒與寂滅，這絲生機，才被磨礪得愈發堅韌、愈發璀璨。
‘這就是生命嗎，不屈不撓，永不屈服……’
咔嚓。
冬日的食材很快也被吃下大半，江玄的筷子，再次落回了春季的青菜之上。
至此，一個完整的四季輪迴，被他藉著這場饗宴儀式，身臨其境，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
而後，是第二個輪迴，第三個……
咔嚓、咔嚓……
雖說，江玄對待每一口食物都一絲不苟，必定細細咀嚼，將食材的生命軌跡、靈韻道意盡數體悟透徹，才會緩緩嚥下。
但在饗宴儀式的加持下，他的咀嚼與消化速度快得驚人，全程沒有半分停頓。
最終，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案上所有代表四季的食材，便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當最後一口食物嚥下，這場饗宴儀式徹底落幕，他周身那股肅穆又詭譎的氣場，也隨之悄然散去。
“呼——”
儀式落幕的瞬間，江玄心底湧起的第一感受，是極致的滿足。
一股充沛到近乎要溢位來的濃郁生機，在他四肢百骸間肆意流淌。有了這磅礴的能量打底，江玄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全力咿D《九息服氣訣》。
甚至，此時的他，都不用吞吐外界靈氣——四季谷很大方，他們拿來考核的食物，有不少都是靈物，雖只是最低品的，但靈植就是靈植，裡面蘊含著豐富的靈氣。
在饗宴儀式咿D之時，這些靈氣也被江玄盡數鎖入了自己的軀體裡。
如今，隨著《九息服氣訣》飛速流轉，那源源不斷的靈氣，被極速煉化為江玄自身的法力。而後，奔騰的法力便如江河入海，被他驅使著，朝著體內一處處竅穴，發起了衝擊與蘊養。
砰！砰！砰！
一個，兩個，三個……短短時間，便有三處全新的竅穴，被江玄一氣衝開。就連此前已經開啟的竅穴，也在磅礴法力的滋養下，愈發穩固圓滿。
“好快的速度！”
修仙第一境靈樞啟竅，修行的難關素來有三：其一為尋竅，修士需先勘破那若隱若現、處於靈與肉之間的竅穴方位，方能談得上開啟；其二為氣血虧空，此境修行核心便是煉精化氣，精元氣血便是一切的根基；其三為功法，這是將天地間遊離的無主靈氣，轉化為自身可控法力的唯一媒介。
而如今，這三大難關，被江玄盡數破去了。
饗宴儀式讓江玄體內有著充沛的生命能量，道基契書繫結的《九息服氣訣》，讓這部通俗功法，變成了為江玄量身打造的，最契合他的專屬功法。
最後就是澄心之鏡了，其觀己的特性，讓江玄的竅穴從不是隱藏狀態，而是如同開了全圖透視一般清晰可見。
三者合一，江玄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修行天才。
‘原來修行，竟能如此順暢，如此酣暢！’
體內奔騰的法力，飛速攀升的修為，讓江玄生出了幾分沉醉之感。因此，即便饗宴儀式已經結束，他也沒有立刻睜眼，而是閉目凝神，細細體悟著體內的變化，將暴漲的修為徹底穩固。
當他再次收功之時，周身的氣息，已然強盛了一大截。
“痛快！美食家這個職業，我當真是選對了……”
心頭振奮未消，江玄緩緩睜開了眼簾。可眼睫剛抬，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不怪他如此，實在是江玄沒想到，自己睜眼的剎那，竟看到一張嬌妍靈動的小臉湊到了自己近前，兩人鼻尖幾乎相觸。
少女膚若瑩玉，頰邊暈著激動的溇p，一雙清凌杏眼亮如繁星，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著他，眼裡還滿是對自己的讚揚與歡喜。
因距離過近，其吐息間的草木清香氣，都直直撲在了江玄臉上。
“太近了。”如此一幕，讓江玄下意識地往後撤了撤身。
而做出這般舉動的，自然是滿心都在為四季谷迎來天才而振奮的夏禾。見江玄從修煉中回神，她立刻湊上前，脆生生地朝著他宣佈結果：“你合格了！”
說話的時候，她那雙白皙如玉的手還緊緊攥住了江玄的衣袖，急急忙忙地把他往黃泥村的方向拽，那模樣，就好似生怕他下一秒會跑掉一樣。
這副急切的樣子，讓江玄有些哭笑不得。但被人這般重視，終究比在星劍峰時被人視若無物要好上太多，更何況四季谷的這些弟子，給他的觀感都十分不錯。
“別拉了，我不會跑的，既然來四季谷參加考核，我本就是抱著來這裡實習的心思。”
這話先是讓夏禾點了點頭，但很快，她又緊張地道：“不止是實習，你以後就是我們四季谷的弟子了，只要你加入我們四季谷，我保證，你一定能成為內門弟子！”
第33章 森羅種靈心經，神樹·建木！
夏禾的承諾讓江玄眉梢微挑，而場中尚未離去的一眾普通學子，更是滿臉豔羨，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但凡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來，夏禾在四季谷的地位非比尋常，十有八九是宗門長老，甚至是谷主的親傳嫡女。她親口許下的承諾，幾乎等於把內門弟子的名額穩穩遞到了江玄手裡。
而四季谷再如何落魄，也終究是神霄宗名下的正統中等法脈，能穩穩拿下一個內門席位，如何不叫這些學子眼紅豔羨。
唯有江玄，並未立刻應聲。
修為眼界是一體同生的，此前，江玄的目標只是進入內門。
可如今，叩辣l，他轉職的美食家職業晉入到了珍品級，又得了與眼下狀況完美契合的饗宴儀式，江玄，他的野心自然也相應地變大了。
“我們……”
見江玄遲遲沒有點頭應下，性子活潑卻偏急躁的夏禾當即就想再勸，話剛出口，便被一旁緩步走來的孟盈月打斷了。
“禾禾，別急。各大法脈選弟子，弟子也擇法脈。你先帶江玄公子逛逛咱們四季谷，把這裡的情況好好跟他說一下。”
孟盈月在夏禾面前素來有威望，聞言少女立刻點頭：“盈月姐姐說得對！我這就帶江玄師弟去咱們四季谷逛一遍。”
這次，江玄不再拒絕。
就這樣，跟著夏禾，兩人先來到了春之谷。
呼——
甫一入谷，江玄便覺眼前豁然開朗，彷彿一步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此時，外界已是九月暮秋，風裡早帶了肅殺涼意，可谷中卻是融融暖意撲面而來，正是冬寒乍散、萬物復甦的仲春光景。
這股熟悉的春日意韻，還勾動了他在饗宴儀式中曾切身體悟過的春之復甦道韻，此令他心神微微動。
就在他心神觸動之際，身旁的夏禾已經噰喳喳地開口，如數家珍般講解起了春之谷的玄妙：
“這春之谷，是咱們四季谷的前輩先賢，以永恆長春大陣配合無數天材地寶、奇物靈珍打造的專屬福地。谷中不止四時皆春，春之道韻在這裡更是被放大到了極致。”
“於此地，修士修煉《森羅種靈心經》不僅更為簡單，我們還在這裡種了很多春季之物，除此之外，這裡還有春雨復甦，春雷淬魂的能力……”
“對了，《森羅種靈心經》是春之谷的主修功法，修煉此部功法，你會先在丹田凝聚一顆靈種，然後，按照體質、觀想、感悟的不同，你體內的這顆靈種，便能演化為種種靈木。就連傳說中的神木，也能演化出來……咱們四季谷的祖師通玄道人，便曾演化出建木之種，可一念通感天地！那時候，咱們四季谷在神霄宗，也是赫赫有名的上脈……”
在夏禾的帶領下，江玄將整座四季谷走了一遍。
然後，他就發現，四季谷是一個源遠流長、傳承頗深的法脈，早在神霄宗初立之時，便已紮根於此。
數千年的積澱，讓這方山谷藏著旁人難以想象的厚重底蘊：
以大陣配合奇珍搭建的四大福地，既是絕佳的修行道場，也是四季法脈的靈植培育基地；
這裡的術法也有很多，除了對應春夏秋冬四脈的主修功法，四季谷的先賢更以二十四節氣為核心，推演出了二十四門可借天地之力的術法、劍法與秘技，攻守兼備，可適配世間絕大多數鬥戰場景。
一圈逛下來，江玄心中只剩感慨：中等法脈終究是中等法脈，這裡的傳承之盛，遠超出他此前的想象。
就是那看似普通的黃泥村，其實也另有玄妙。
不過，走完四季谷，結合自身的體悟與過往的聽聞，江玄也隱隱猜出了這一脈的核心隱秘。
而這，也令他轉頭看向了身旁的夏禾，並徑直開口問了起來：“四季谷的練氣法，不是單獨存在的吧？”
“……”這話一出，夏禾當即明白，江玄看出了一些什麼。
如此一幕，也令夏禾的神色有些黯然，但最終，性子純澈的她沒有半分隱瞞，而是把所有底細和盤托出：“嗯，《森羅種靈心經》嚴格來說應該叫做《森羅種靈心經·春之卷》，《炎華至臻玄章》是夏之卷，《三元道果》是秋之卷，《寂滅歸藏真解》是冬之卷。”
聽完這些，對於四季谷核心功法的完整修煉流程，以及其中暗藏的兇險，江玄已是徹底瞭然。
“春日播種，夏日借炎華之力生長到至臻狀態，秋日把一身修為盡皆凝聚成道果，再以寂滅歸藏之法熬過凜冬死關，待來年春日，破殼重發、枯木逢春……這套功法立意極高，一個完整的四季輪迴走下來，好處應該有很多吧。”
“嗯。”點了點頭，夏禾嘆息著道：“這是能讓人脫胎換骨的功法，年少之人修煉，可重塑道基、提升靈根品級，甚至能覺醒先天天賦與特殊體質；便是大限將至的老修士修了，也有機會逆天改命，活出第二世。”
對於夏禾說的妙處，江玄並不懷疑，只是：“枯木逢春，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就如前世，江玄看過的一部小說，那裡的大帝每個都是驚才絕豔之輩，可縱使如此，卻也不是誰都能活出第二世的。
江玄不認為，四季谷的功法，會如此輕易。
而夏禾接下來沉悶的回答，印證了他的猜測。
“寂滅歸藏是死中求活，年少之人使用此法，重新復甦的機率是三成。”
“竟然還有三成。”這個機率讓江玄有些意外，他原以為，這隻有一成呢。
看出了江玄的疑惑，夏禾輕聲解釋了一下：“能否從寂滅之中歸來，跟修士的年齡、狀態有很大的關聯，年少之人生機蓬勃、壽元悠長，故有三成勝算；大限將至的修士，則只有千百分之一的機率重新復甦。”
這就合理了，與此同時，江玄也明白了，為何天賦卓絕的天驕弟子都沒來四季谷。
杖唬蛇^四季輪迴之後的好處多多，甚至，按照夏禾的說法，這部功法修煉到大成狀態，不比神霄宗上九脈的功法弱。
四季谷的祖師，便曾依仗通天徹地的神樹·建木，把四季谷帶到上脈之列。
可這套功法的兇險，也是實打實的。
更關鍵的是，那些天賦異稟的天驕，就算不賭這一場，也有光明坦蕩的仙途，根本沒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搏這三成生機。
‘且縱使他們想賭，也可以去博一下另外九峰的傳承——四季谷功法大成，只是說不輸上九脈，可沒說一定比那些功法更強。’
‘更別說，上九脈的傳承，縱使修煉不順，也絕無性命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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