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那鞭子蘸了水,抽在身上啪啪作響,哈桑不敢反抗,只抱著頭,咬牙不出聲。
陸昭在旁看著,並未阻攔。
商隊規矩森嚴,這哈桑確有失職之過。
轉眼間,哈桑捱了十餘鞭,已皮開肉綻,賬外眾人看不過去,紛紛出言勸阻。
阿史那賀魯這才恨恨罷手,又踹了哈桑一腳:“滾!”
哈桑連滾爬出帳篷。
這時,隊中醫者聞訊趕來,蹲下仔細檢視二人,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探了脈搏,搖頭嘆道:“此症古怪。老朽行醫四十載,從未見過。觀其症狀,似中毒,又似中邪,此二人…怕是沒救了。”
阿史那賀魯臉色鐵青,沉默片刻,揮手道:“抬出去,燒了罷!”
眾人嘆息,卻無人反對。
為防止傳染,也只能如此。
怪不得他們心狠手辣,只怨二人命不好。
第172章 喇嘛
隊主發話,當下便有數人上前,欲抬二人出帳。
“慢來。”陸昭將人攔住。
眾人都看向他。
阿史那賀魯也用詢問的目光看來。
陸昭道:“他兩個非中瘟疾,而是邪氣侵體。若及時救治,或有一線生機。”
阿史那賀魯又驚又疑:“邪氣?閣…上師是說…他們撞邪了?”
“正是。此邪氣陰毒,若任其蔓延,不出半刻,二人必死。”
“上師可有解法?”
陸昭點了點頭。
阿史那賀魯大喜,忙躬身道:“若能救得他二人性命,便是我全隊恩人!上師但有所需,儘管開口!”
陸昭擺手:“只需清水一碗。”
阿史那賀魯一愣,不敢怠慢,忙命人取來。
陸昭接過清水碗,取出一支硃砂筆及黃符三張,吖P如飛,不過片刻,三道符籙畫畢,靈光隱現。
陸昭將一道符籙貼於碗沿,另兩道分貼二人額前,伸指一點,口中唸唸有詞。
咒聲方落,碗中清水泛起陣陣漣漪,貼於碗沿的符籙無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沒入水中。
貼於二人額前的符籙忽然嗤嗤作響,冒出縷縷黑煙。
那黑煙如有靈性,欲要逃竄,卻被符籙金光鎖住,一點點逼出二人體外。
二人身軀劇顫,口鼻湧血。
眾人看得心驚膽戰,連退數步。
阿史那賀魯亦是面色發白,握緊刀柄。
約莫一盞茶工夫,二人面色漸轉紅潤,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
額前符籙燃盡,化作灰燼飄落。
再看碗中金水,已變得漆黑如墨,腥穢醃臢。
陸昭彈出一點靈火將水燒乾,對阿史那賀魯道:“邪氣已除,他二人性命無礙了。只是元氣大傷,需好生調養月餘,方可恢復。”
後者又驚又喜:“多謝上師救命之恩!”
其餘人亦紛紛行禮,口稱恩人。
陸昭笑道:“諸位請起。”
又取紙筆,畫了數道黃符,遞給阿史那賀魯。
“此符有驅邪避穢之效,貼在馬車、帳篷上,可保平安。”
阿史那賀魯雙手接過,如獲至寶。
他見陸昭手段超凡,知是遇上了高人,態度愈發恭敬。
先將陸昭師徒請入自己的帳篷,又命人奉上熱奶茶、糌粑等吃食款待。
帳篷內鋪著厚厚氈毯,當中設一火塘,炭火正旺,燒得暖意融融。
阿史那賀魯請陸昭上坐,自己在下首相陪,親自為陸昭斟上奶茶,感慨道:“今日若非遇上上師,我這兩個同鄉,怕是性命不保。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陸昭飲了口奶茶,笑道:“我有一事相詢,還望隊主解惑。”
阿史那賀魯忙道:“上師請講,在下知無不言!”
陸昭道:“不知此去長安還有多遠?路徑如何?”
阿史那賀魯吃了一驚。
“上師欲往大漢?”
“正是。”
阿史那賀魯眉頭緊皺,沉吟道:“此地距那廂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只是山高水長,道路崎嶇。如今世道不太平,沿途多有強人剪徑,十分難行…”
“上師若往長安,有兩條路可走。”
“願聞其詳。”
阿史那賀魯道:“第一條,過了迦邏王城後北上,由河西走廊向東,經酒泉、張掖、武威,再南下入關中,可抵長安。”
“此道雖繞,多走千里,但沿途多是漢地州縣,相對安穩,商隊多走此路。”
“第二條,便是過王城後一直往東,走河湟谷地入隴西,沿渭河經天水,翻隴山,過扶風,直達長安。”
“這條最近,可省去大半路程,然…”他壓低了聲音,“東邊山高路險,盜匪橫行。更聽聞那邊羌人作亂,兵禍連連,兇險非常。依我所見,寧繞百里遠,不走一步險,還是第一條路最穩妥。”
陸昭不置可否,拱手稱謝,又問:“那迦邏國中情勢如何?”
阿史那賀魯面色一肅,起身走到帳門,掀簾向外張望,見左右無人,方回身坐下,沉聲道:“上師既問,賀魯不敢不言。只是此事體大,上師聽過便罷,莫要外傳,以免惹禍上身。”
陸昭正色道:“隊主放心。”
阿史那賀魯這才緩緩道:“這迦邏國與我烏孫、大漢皆不同。國中上下信奉喇嘛教,家家供奉佛主,人人持咒唸經。”
“上師有所不知,喇嘛教規矩森嚴,等級分明,將人分為五等。”
“最上等是‘喇’,代表王族與大祭司,自稱佛裔,至高無上。其中,大祭司又稱‘法王’,掌國中宗教大權,與贊普共治天下。”
“第二等稱作‘貢’,意為護法,多為貴族、武士。可娶‘明妃’,亦可與王族通婚。此等人掌握兵權。”
“第三等是‘彌’,便是淨民,攘括牧民、工匠、商賈等尋常百姓。此等人需納‘肉身稅’,即每戶需出一子,入寺為僧,或獻一女,為‘明妃’、‘茶女’。”
“第四等是‘卓’,譯為穢民,乃是屠夫、劊子手等從事‘不潔’營生者。此等人被視為汙穢,不得與上三等通婚,不得入寺禮佛,死後更不得天葬。”
“最下等便是‘婁’,是為牲人,乃是奴隸、戰俘、罪囚等。在國中地位尚不如牛馬驢騾,可隨意打殺買賣,更常被選為祭品,獻祀佛陀。此等人最多,佔國中人口泰半,也最卑賤。”
阿史那賀魯說到此處,嘆道:“在下往來經商,自詡見多識廣,卻未見有此國規矩嚴酷者!尤其那‘肉身稅’,要求每戶必出一子為僧,或獻一女為奴,實是慘無人道。然其百姓深信佛命,不敢違逆。”
陸昭聽罷,眉頭深鎖。
他早知此地風俗迥異,卻未想竟至此般地步。
阿史那賀魯道:“此國中有五位佛主護佑,寺廟林立,僧侶何止千萬。那喇貢兩等,自稱可溝通上蒼,種種神通手段超乎想象!”
“在下就曾親眼見一護教喇嘛,施法喚來風雪,淹沒敵軍!還見過不少刀槍不入,力能扛鼎的貴族武士!”
他神色鄭重,對陸昭道:“上師欲過王城,一定謹言慎行,少看少言。切記一點,千萬莫要多管閒事。”
“那國中等級森嚴,規矩如山,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禍上身!在下那兩個同鄉,恐怕便是私自外出,撞見了不看的,才遭此橫禍…”
陸昭道:“多謝相告,我等自會小心。”
阿史那賀魯吐出口氣,又低聲囑咐了幾句,方告辭離開,讓陸昭師徒留此歇息。
第173章 向西
對於阿史那賀魯“謹言慎行、莫管閒事”的忠告,陸昭面上應承,實則並未真個放在心上。
那些個規矩,是對凡俗而言。
他修行至今,歷經磨難,深知世間邪祟,多半畏威而不懷德。
那喇嘛教縱有神通,然其教義將人分作五等,視下民如豬狗,此等行徑,已違天道仁心。
他乃玉清門下,道門正宗,自不會見不平而退縮。
只是阿史那賀魯透露的諸多內情,確實讓陸昭有些吃驚。
有些東西,只用肉眼是看不出來的。
他們師徒一路行來,也曾與當地百姓交談問路,卻從未聽人提起這“五等”之說。
想來那喇、貢兩等,高高在上,自不會與下民多言;而彌、卓、婁三等,許是不知,或是不敢言。
除了阿史那賀魯這般常年往來、見識廣博的行商,旁人縱是知曉,怕也不敢輕易吐露。
想到此,陸昭不由感慨。
這世間許多事,便是如此。知道的不會說,會說的不知道。
若非機緣巧合,遇著阿史那賀魯,他師徒怕是要入了王城,方知此地水深。
是夜,阿史那賀魯告退後,陸昭獨坐帳中,沉吟不語,眾徒侍立一旁,個個面有憤色。
常言道,有其師必有其徒。
他們跟隨陸昭日久,耳濡目染,心中早無了那種森嚴等級觀念。
莫說帝王將相,便是高臥雲端的仙佛,在他們看來,除了心性手段,與芸芸眾生也無甚區別。
都有七情六慾,一樣有喜怒哀樂,也會有私心,甚至惡念。
赤瑛憤然道:“師父,那喇嘛教好生可惡!將人生下來便分作五等,視百姓如豬狗,隨意屠宰,算什麼佛門正派?”
橙瑤也道:“大師姐說的是!女兒家在他們眼中,竟可隨意獻作‘明妃’、‘茶女’,與貨物何異?此等行徑,與那邪魔外道有何分別!”
黃璃更是柳眉倒豎,恨聲道:“何止可惡?簡直是喪盡天良!那‘肉身稅’,每戶必出一子為僧,或獻一女為奴…這哪裡是佛國?分明是魔窟!”
“依我看,教定是邪教,佛也是假佛!”
綠珠、青琅、藍璟、紫瓔四姐妹亦是面露不忿。
她們本是山野蜘蛛得道,化形為人後,跟隨陸昭修行,聽慣了眾生平等,如今聽得迦邏國這般規矩,只覺匪夷所思。
金陽雖未言語,然雙目寒光閃爍,已然動了真怒。
聽聞迦邏國中貴族視下民如草芥的規矩,胸中那口不平之氣,幾欲噴薄而出!
小白聽得懵懂,卻也知這不是好事,扯著陸昭衣角,小聲道:“師父,那些人…好可怕。”
陸昭聽罷眾徒憤慨,卻未動怒,只微微一笑,抬手做了個收聲的手勢。
他目光掃過眾徒,見一個個義憤填膺,摩拳擦掌,不由莞爾。
“你等有此心,是百姓之幸。”陸昭溫言道,“然行事不可莽撞。那迦邏國能在西域立國數百載,自有其根基。其國中喇嘛,既有神通,想來非是等閒。”
“你等且做好準備,前路恐不太平。”
眾徒聽出師父言外之意,當下精神一振。
“弟子明白!”
……
是夜,陸昭思量前路。
阿史那賀魯所言兩條路徑,一條繞行河西走廊,安穩但遠;一條直穿河湟,近卻兇險。
他沉吟良久,最終決意不走繞行,直往東去。
一來,他師徒東行已久,向來沒有捨近求遠之理,那河湟谷地雖險,卻可直抵長安,省去許多時日。
二則…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前路雖險,卻也是磨礪道心之機。
一味求穩避險,如何能成大道?
計議已定,陸昭不再多想,盤膝調息,搬咧芴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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