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金陽道:“師父,此準是那老龜撞山之聲。”
陸昭點頭,師徒倆一齊近前,便見那泥沙中,有個龐然黑影正撒潑打滾兒似的在林中東衝西撞,將那最少也有數人合抱粗的石根群碰倒一片,霎時碎石激飛,捲起滾滾亂流,攪得水底不寧。
不用陸昭開口,金陽便淬水上前,拱手叫道:“可是黿公當面?”
雷聲漸止,自濁湧中探出一隻龜首,看他一眼,竟又縮了回去,毫不理睬。
金陽見這龜精問話不答,如此無禮,立時擰眉豎目,清叱一聲,背後寶劍嗡地出鞘,化作一道流光劈開水浪,徑直斬向龜背!
金鐵相擊之聲響起,劍光在龜甲上剌出一道丈許的白痕,遂喀嚓崩成兩截。
陸昭見狀眉頭微挑。
好硬的殼!
金陽所持之劍雖止凡鐵,在神唸的加持下,不說削鐵如泥,也是吹毛斷疵。不成想落在龜背上,連道疤兒也沒留下。
難怪這老黿其能佔據這八百里通天河,確實有些道行。
不過...
陸昭叻靠慈ィ灰娨浑b巨龜趴在泥中,靈機磅礴,差些兒便該合丹。
修為如此深厚,沒千年也有八百,為何不曾化形?
那老黿正在氣頭上,心裡著惱,無緣無故被人砸了一下,當即怒不可遏,沖水而起,伸脖張口咬向金陽!
你道他怎生模樣?
方頭神物非凡品,九助靈機號水仙。曳尾能延千紀壽,潛身靜隱百川淵。翻波跳浪衝江岸,向日朝風臥海邊。養氣含靈真有道,多年粉蓋癩頭黿。
老黿張口咬向金陽,後者冷哼一聲,不閃不避,額間迸出五百道金光,好似噴雲吐火,森森豔豔!
前者被金光蛔。挥X泰山壓頂,頓時慌了手腳,在那金光影裡亂轉,向前不能舉步,退後不能動腳,卻便似在個桶裡轉的一般。
任憑如何努力,也是分毫掙展不得。
亂撞半晌,累得呼哧呼哧,氣喘如牛,好像掰開八瓣頂梁骨,一桶冰水澆下來,頃刻火消焰滅,知遇到了高人,徹底老實了,扯嗓子叫道:“我服了!我服了!仙童且收神通!”
陸昭衝徒弟使個眼色,金陽會意,遂收了金光。
那老黿如蒙大赦,伏在石上喘足了氣,方搖足撥水來至近前。
看也不敢看金陽,對陸昭俯首下拜,口稱上真。
陸昭見他低眉順目,眼光純澈,不由笑道:“貧道執真,黿公請了。小徒頑劣,不知輕重,還請黿公莫怪。”
“不敢不敢!”老黿連忙搖頭,仍是心有餘悸,甕聲道,“不知上真來訪,未曾遠迎,見諒,見諒!”
金陽在旁見他態度,心裡十分滿意。
對於這些缺乏管教的山精野怪,就得重拳出擊!
陸昭不知徒弟所想,和顏悅色道:“我等欲往東行,途徑汝處,恰逢水高浪湍,河上茫茫無有渡船,不得已來此叨擾,未曾想正巧撞見黿公在此蹭癢,倒是好興致。”
老黿聞言老臉一紅,暗自腹誹:
這道士好會埋汰人!
這般高的手段,還說甚麼沒有渡船不能過河,真把他當三歲稚子唬呢?
若不是瞧對方眉宇清朗,一身正氣,像是玄門正宗,怕惹不起,他早逃了!
不過專又聽說對方只是渡河,懸著心總算沉到肚子裡,面上愈發恭順,討好道:“上真既想過河,何必乘舟?我送你師徒過去便是!”
“你如何送?”陸昭明知故問。
老黿道:“這通天河八百里寬,凡人舟船全憑風力,三月也難過。上真可攜徒坐上我背,我蹬水如履平地,盞茶便至!”
陸昭笑道:“此事不急。黿公連日於此撞柱,鬧得江河不寧,漁船都歇,卻是何故?”
“這…”
老黿遲疑片刻,訕笑道:“我…我是癢病犯了,怎奈甲厚抓撓不得,只能出此下策…”
“照你這麼說,貧道方才一句戲語,竟不幸言中了?”
老黿連連點頭。
“確是癢病?”
“是…是…”
“那好,我玄門一向樂於助人!”
陸昭見他不說實話,臉上笑容更甚,背後松紋劍騰鞘而出,熠熠放光,劍氣直衝霄漢。
老黿面色一變,驚道:“上真!這是為何?”
陸昭笑眯眯道:“莫怕,你轉過身去,貧道使劍給你撓撓。”
“別別!手下留情!我說,我說就是!”
老黿險些嚇昏過去。
他不是瞎子,眼見這煌煌劍氣,哪裡是撓癢,分明是想將他活剮了啊!
陸昭收劍,威勢頓散。
“好,你說罷。”
他倒想聽聽,這老龜嘴裡能吐出什麼花兒來。
老黿嚥了口唾沫,難為情道:“其實…其實我撞山碰柱,是…是為了化成人身…”
嗯?
陸昭一愣,完全沒料到此節。
金陽也十分驚訝:“你說你撞山是為了化人?”
“正是…”
陸昭皺眉,忽然想到什麼,將老龜上下打量一陣。
“黿公,你莫不會以為使外力撞開這身甲殼,就能化人了吧?”
“我…”老黿張了張嘴,面色幾變,最終重重點頭,頹然道,“上真不知,我家歷代居此,傳到我輩,因省悟本根,養成靈氣,將祖居翻蓋一遍,立做一個‘水黿之第‘。我在此整修行了五百餘年,雖延壽身輕,會說人語,境界也彀,卻是難脫本殼!為此,我喚雨呼風,降福驅災,為兩岸百姓做遍了好事,積下不少功德,叵奈還是徒勞!”
說到這,老黿一臉沮喪,心中萬分委屈,含淚道:“凡諸我類生靈,要想成仙得道,求個正果,須要人身!我…我實無計可施矣!”
陸昭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問道:“此法你從何得來?”
老黿一怔,不敢隱瞞,乖乖道:“稟上真,前年有個癩頭和尚打河上過,我見他有些手段,便設宴款待,以此事諮之。他說我之所以不能化人,只因背甲太重,需脫去本殼,方能功成。所以我才…”
陸昭打斷道:“如此說來,你撞山也是那和尚吩咐?”
“這…是我自家想的…”
陸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老龜,也不知是愚還是蠢。
第110章 我執
且說陸昭師徒通天河遇黿,知其是受癩頭和尚點撥,這才以背撞山,連日興風作浪,攪得河府不寧。
陸昭聽罷心中暗歎,緩緩道:“那和尚所言,倒也不錯。”
聽他也這般說,老黿臉上一喜,以為得遇知音,誰料陸昭忽將話鋒一轉:“不過,你卻曲解了和尚語中真意。”
老黿一怔,忙問:“上真此言怎講?”
陸昭淡淡道:“和尚說你殼太重,非在身上,而在心中。”
老黿徹底愣住了。
陸昭道:“你吞吐日月五百載,只知甲殼沉如丘嶽,卻不知心中執念重過泰山。我執過深,功利太切,如何能脫得枷鎖,見得真形?”
老黿身子一震,張了張嘴,訥訥無言。
金陽早按捺不住,見他仍是懵懂,厲聲喝道:“你這蠢物!可知因你一念之差,害得兩岸多少百姓生計艱難,甚至舟覆人亡!成仙得道,當真就那般重要?重要到可以罔顧他人性命!”
老黿被金陽氣勢所懾,又兼理虧,縮了縮脖子,帶著哭腔道:“我...我太想成仙了!我...我做夢都想啊...我...”
“住口!”金陽橫眉豎目,額間金紋隱現。
老黿嚇得渾身一哆嗦,慌忙躲到陸昭身後,只露出半個龜首,瑟瑟發抖。
陸昭攔住徒弟,目光平靜,對老黿道:“黿公,你如今不止是執念深重,更兼惡孽纏身。這因果業力,如影隨形,壓在你身。若再不思悔改,一意孤行,莫說化形成仙,此生再難寸進,不日即有家毀人亡之禍。”
“家毀人亡”四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老黿心上。
他修行數百載,最重者莫過於成仙與這祖傳基業。
聞聽此言,頓時駭得魂飛魄散,若是有膝蓋,早已跪倒在地。此刻只能將頭頸低伏至地,垂泣哀求道:“上真明鑑!小黿一時糊塗,實不知會釀此大禍!我從未存心禍害百姓,還望上真慈悲,千萬救我一救!”
見其確有悔意,陸昭念及它往日護佑一方,積有善功的份上,決意給它一個改過自新之機。遂緩聲道:“罷了。念你往日常有善舉,本性非惡,貧道便指你一條明路。”
老黿如蒙大赦,連連叩首:“多謝上真!多謝上真!”
陸昭道:“你一身殼甲,本是天賜護道之器,你不倚之為助力,反視作累贅,畫地為牢,豈不可笑?”
老黿大慚,幾無地自容。
陸昭自袖中取出一卷竹帛,遞與老黿,道:“此《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你且拿去,日後勿再撞山撼柱,只需靜心誦讀此經,時時體會其中‘照見五蘊皆空’、‘心無掛礙’之妙義。”
“何時你能悟明‘我相’虛妄,放下執著,何時便是你脫去樊唬瘹こ扇酥铡M饬娗螅K是鏡花水月;心性通達,方是解脫正途。”
“《南華經》有云:‘得者時也,失者順也。’汝強求化形如商賈籌算,念動則氣濁,欲熾則神枯。豈不見寒潭映月,月本無形,而千江共影?”
老黿銜住經帛,好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如獲至寶,涕淚交加,連連拜謝:“小黿謹遵上真法旨!定當時時誦讀,用心體會!絕不敢再行蠢事!”
陸昭頷首,又道:“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此前所為,已造業障。從今往後,你需嚴守戒律,再不準興風作浪,驚擾生靈。更要廣行善事,護佑兩岸百姓,以贖前愆。須知救人亦是救己,積德方能消災。”
老黿此刻已是心服口服,忙不迭道:“小黿對天起誓!自此定當洗心革面,嚴守上真教誨!若再敢胡為,叫我天雷殛頂,永世不得超生也!”
一旁金陽見師父如此輕易便饒過這蠢物,覺得太便宜對方,不由得微微撇嘴。
陸昭瞥見徒弟神色,知其心思,卻只微微搖頭,並未多言。
教化之功,非是一味嚴懲。恩威並施,方能釋厄。
事既已了,老黿感恩戴德,拜道:“上真教誨,如撥雲見日!小黿銘感五內!這便送上真與仙童過河!”
說罷,將龐大身軀伏低,請陸昭師徒登上其背。
陸昭道:“岸上還有我八個徒弟。”
老黿笑道:“上真放心,我背彀大,莫說八個,便是八十個也馱得!”
陸昭謝過。
老黿遂馱著二人負水而出,徑往岸邊,去接七蛛和小白。
八徒在岸邊等得正無聊,忽見波翻浪湧,師父和大師兄乘黿出水,都嚇了一跳,心中十分好奇。
踏上龜背踏上龜背,只覺寬闊平坦,穩如磐石。老黿四足撥動水流,在河中如履平地,分開波浪,穩穩向對岸行去。
八百里通天河浩瀚無垠,尋常舟船難渡,此刻在這老黿馭使下,竟如閒庭信步,不過片刻,對岸輪廓已清晰可見。
降至岸邊,陸昭忽然想起一事,對老黿道:“黿公,貧道還有一事囑咐。”
老黿忙道:“上真請講!小黿無不從命!”
陸昭道:“八百年後,會有一行四僧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行。為首的禪師姓陳,法號玄奘。他肉體凡胎,駕不得雲,渡不得水。彼時若他師徒行至此處,勞煩黿公馱他師徒連同白馬行李,平安過河。此亦功德一件。”
老黿聞言,胸口撲撲直跳,這道士居能預知八百年後之事?神耶?聖耶?
當即愈發敬畏,一口應下:“小黿記下了。待到那時,定當效勞,保那唐朝聖僧平安過河!”
師徒眾人遂登彼岸,乃車遲國地界。
回首望去,但見煙波浩渺,那老黿仍浮於水面,遙遙叩首相送。
七蛛滿腹驚疑,再也忍不住,問陸昭方才在水下究竟發生了什麼。老黿緣何要以背撞山?又為何願馱他們過河?
陸昭將來龍去脈大致講了一遍,聽得七蛛目瞪口呆,除了吃驚,更詫於老黿的蠢夯。
以背撞山,只為脫殼化人,這是正常腦子能想出來的嗎?
赤瑛心直口快:“那老龜是在河裡活太久,腦袋進水了吧!”
第111章 赤地
書接前文。
行不多時,金陽終於忍不住問道:“師父,您如何算到八百年後會有唐朝僧人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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