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這話說的委婉,他的本意其實是,取經大事,怎可如此輕怠?
找個好吃懶做的去西天。
阿青沒有過多解釋,只笑道:“小玉你這便不知了,正是這般,才要去西天!”
小玉天資聰穎,很快明白了他話中深意,點點頭也笑了。
正這時,只見那呆子拖著耙晃悠悠回來了,低著頭嘴裡念念叨叨不知說些什麼。
行者見狀,知他是在溫習,對三藏笑道:“師父,你就瞧好戲罷!”
長老有些遲疑,叫了聲“八戒”,那呆子聽到聲音猛地抬頭,這才如夢方醒:“我到地頭了!”忙上前跪倒。
三藏嚇了一跳,扶起來問道:“徒弟辛苦了,你這是做甚麼?”
那呆子叫道:“師父,有妖怪!有妖怪!一堆妖怪哩!”
長老下意識瞥了猴頭一眼,見他一副抱臂看好戲的模樣,便問:“既有妖怪,你怎的回來的?”
老師父雖憨,也知自家二徒弟手段,若真遇上妖精,大抵是要遭重的。
那呆子不知師父心中所想,自顧自吹噓道:“師父不知,那妖精見了我十分害怕,叫我做豬祖宗,豬外公,安排些粉湯素食,教我吃了一頓,還說要擺旗鼓送我們過山哩!”
小玉聞言噗嗤笑出聲來,忙伸手捂嘴,幸好動靜不大,只惹得阿青側目。
前者怕好戲提前泡湯,刻下強迫自己回憶過往傷心,衝後者遞了個抱歉的眼神。
對不起青哥兒,真沒繃住。
行者強忍笑意道:“八戒,想是你在草窠裡睡著了,怎的淨說夢話?”
呆子聞言,就嚇得矮了三寸,脫口而出道:“爺爺啊!我睡他怎麼曉得?”
這話一出漏了餡兒,那長老是個心善的,聞言反倒鬆了口氣。
沒遇到妖精就好,不然他師徒恐無再見之日了...
行者見他露怯,向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一把揪住道:“過來,我問你!”
呆子徹底慌了,戰戰兢兢道:“問用嘴問,不要拉拉扯扯...”
行者懶得多言,直入主題:“你說,這是甚麼山?”
八戒道:“是...是石頭山...”
“甚麼洞?”
“石...石頭洞。”
“甚麼門?”
“釘釘鐵葉門。”
“裡邊有多遠?”
“入內有三層...”
那呆子回著回著越覺有異,矮腰縮背,說話愈發底氣不足。
不對啊,這弼馬溫怎的問得都是我想說的!
行者冷笑道:“後半截你不消說了,老孫替你講罷!”
八戒一愣,將長嘴一挺道:“你又不曾去,如何曉得?”
行者嘴角上揚,緊盯著他道:“門上釘子有多少,只說老豬心忙記不真,可是麼?”
那呆子聞言兩腿一軟,又跪倒在地。
行者話不停:“還朝著石頭唱喏,當做我三人,對他一問一答,又說等我編得謊兒停當,哄那弼馬溫去!賢弟,我說的可對?”
那呆子這才知道被人跟蹤了,磕頭如搗蒜,告饒道:“哥欸,別唸了,別唸了!我知錯了!”
行者罵道:“我把你個饢糠的夯貨!這般要緊的所在,教你去巡山,你卻去睡覺!不是那啄木鳥叮你醒來,你還在那裡睡哩!又編這樣大謊,豈不誤了大事?”
“且伸孤拐來,打五棍記心!”
八戒嚇得魂飛天外,哭喪著臉道:“哥啊!你那個哭喪棒重,擦一擦兒皮塌,挽一挽兒筋傷,若打五下,弟弟當場就死了,到時誰陪你護送師父西去取經?”
行者把眼一瞪:“你既如此怕死,怎的扯謊來騙老孫!”
那呆子心道:‘正是怕死,才扯謊哩...’
嘴上卻連連討饒:“哥哥呀,只是這一遭兒,以後再不敢了!”
行者道:“那便打三棍。”
那呆子都快屙了:“爺爺呀,就是半棍兒也禁不得!”
說完用一種“楚楚可憐”的眼神看向師父,您老人家慈悲為懷,快替徒弟求求情啊!
長老心最軟,忙勸道:“悟空,他躲懶巡山,扯謊誆我,確實該打。只是過山少人使喚,你且饒他這回,等待過了山再打罷。”
行者本只是故意唬他,此時目的達到,就順坡下驢,收了棍道:“古人云,順父母言情,呼為大孝。師父說不打,我就且饒你。你再去巡山,若再說謊誤事,我定一下也不饒你!”
“大哥放心,放心!”
那呆子保住小命兒,再不敢偷懶耍滑,嘴裡連連答應,爬起來一溜煙兒跑了。
他疑心生暗鬼,步步只疑是行者變化了跟住他。
每見一物,都懷疑是猴子變得。
走有七八里,見一隻老虎從山坡上跑過,他也不怕,舉著鈀道:“師兄,你別跟著我了,這遭老豬真不編謊了!”
那大蟲正捕獵,兀見一兇惡豬妖,也嚇了一跳,張口低吼一聲,扭頭跑了。
八戒鬆了口氣。
又走處,那山風來得甚猛,呼的一聲,把顆枯木颳倒,滾至面前,他又跌腳捶胸地道:“哥啊!這是怎的起!一行說不敢編謊了,怎的又變樹來打人!”
風兒刮過,四下一片寂然。
呆子警惕半晌,爬起身繼續往前走,只見一個白頸老鴉,當頭喳喳的連叫幾聲,他又道:“哥哥,你怎又來了!常言道再一再二不再三,老豬說不編就不編了,你又變作老鴉怎的?且行行好,放弟弟一條活路罷!”
那老鴉頗通人性,似聽懂了,朝這自作多情的肥彘犯了個白眼,撲稜稜飛走了。
那呆子這才抗耙往前,三步一回頭,五步一晃盪。
......
按下八戒故作驚疑不題,且說此時的蓮花洞裡,金角銀角大王正對坐飲酒。
酒是他兩個遣人往山下使錢打得好村酒,香醇甘洌,奈何灌進兩副愁腸。
金角猛飲兩盅,覺不過癮,叫一聲:“來人,換大盞!”即有小妖奉上兩隻海碗,斟得滿溢。
這怪接過狂灌,胡亂抹了把嘴,隨口道:“兄弟,我們多久不曾巡山了?”
銀角想了想道:“大抵有半個月了。”
金角道:“兄弟,今日我下榻聞洞口有鵲聲,想是喜事將近,你與我去巡巡!”
銀角一怔。
喜鵲?他怎的沒聽見?
腦袋裡念頭一轉,明知故問道:“哥哥巡山怎的?”
金角更是裝糊塗的高手,又連吃兩碗水酒,醉醺醺道:“賢弟有所不知,近聞得東土唐朝差個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一行四眾,連馬五口。今早枝頭鬧喜鵲,想是他們來了,你看他在哪處,與我把他拿來!”
銀角不解問道:“我們要吃人,哪裡不撈幾個?區區幾個和尚,讓他們去罷!”
金角笑道:“弟弟見識少了,豈不聞人言:那唐僧乃西方金蟬子臨凡,十世修行的好人,一點元陽未洩,吃他一口肉,能延壽長生哩!他那匹白馬也不是凡物,聽說是西海龍王太子託化,日行千里不過等閒,端得雄駿!”
說到這,他吸溜一聲,兩手直搓:“實不相瞞,哥哥我早就想刀劈唐僧,煮了吃肉,奪下白龍馬當自己的坐騎了!”
銀角聞言,心中腹誹,卻裝作眼睛一亮,拍著大腿喜道:“哎呀,還有這等好事?哥哥卻不早說!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壽長生,我們還打甚麼坐,立甚麼功,煉甚麼龍與虎,配甚麼雌與雄!”
“哥哥稍坐,看小弟把他們拿來!”說著起身就要往外走。
金角忙攔住道:“兄弟,你有些性急,且莫忙著走!你若走出門,不管好歹,但是和尚就拿將來,假如不是唐僧,抓錯了人,豈不不當人子?我記得他的模樣,曾將他師徒畫了一個影,圖了一個形,你可拿去。但遇著和尚,以此照驗照驗。”遂將四眾名字一一說了。
那銀角得了影象,知道姓名,即出洞,點起三十名小怪,便上山巡邏。
這下可苦了八戒。
正悶頭走著,可可的撞見群魔,被圍了個結實。
銀角大王見了呆子,認出身份,心裡大喜,喝問道:“你是哪來的和尚?敢在此造次!”
呆子才抬起頭來,掀著耳朵,看見是些妖魔,頓時慌了手腳。
這時,有小妖也認出他,報道:“二大王,這和尚生得肥頭大耳,像這圖中豬八戒的模樣!”
八戒見了那圖大吃一驚,心叫一聲“苦也!”
哪個殺千刀的丹青客,竟把你家豬爺爺的英姿上冊獻給了妖精!
銀角大王樂了:“好啊,果然是他!今日卻是撞上了!”
你是撞上了,老豬卻是撞客了!
八戒心中後悔,攥緊了耙,心裡暗暗祈丁�
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期待大師兄就跟在身後!
那怪是個急脾氣,二話不說,掣出寶刀,上前就砍。
那呆子忙使耙架住,強作鎮定道:“我的兒,怎見面就打,恁般無禮!”
那怪笑道:“你這和尚倒是個半路出家的。”
八戒一愣:“你怎麼知道?”
銀角大王道:“只看你這鈀,一定是在人家園圃中偷來的。”
那呆子最恨別人調侃這事,聞言怒了,口裡罵道:“我把你這瞎了眼的潑怪,忒沒見識!我這耙:巨齒鑄來如龍爪,滲金妝就似虎形。若逢對敵寒風灑,但遇相持火焰生。輪動煙霞遮日月,使起昏雲暗鬥星。築倒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龍驚。饒你這妖有手段,一鈀九個血窟窿!”
那怪大笑,丟了鐵刀,抽出七星寶劍直刺過來。
八戒仗著一時血勇,渾然不懼。
他兩個一來一往,在山中賭鬥有二十回合,不分勝負。
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那呆子自覺摸清對方手段,發起狠來,舍死相迎。
那怪見他捽耳朵,噴粘涎,舞釘鈀,口裡吆吆喝喝的,也盡有些悚懼,即回頭招呼小怪,一齊動手。
一個大一個,八戒自覺不懼,見那些小怪齊上,頓時慌了手腳,遮架不住,敗了陣,回頭就跑,嘴裡不忘高呼:“哥哥救我!”
卻是無人回應。
正跑著,沒注意腳下,忽被蓏蘿藤絆了個踉蹌。
急掙起來要走,又被一個小妖扳著腳跟,撲的又跌了個狗吃屎,被一群趕上按住,抓鬃毛,揪耳朵,扯著腳,拉著尾,扛扛抬抬,擒回洞去。
正是:一身魔發難消滅,萬種災生不易除。
......
那廂八戒受難之際,三藏正坐在樹蔭下啃瓜。
忽覺耳熱眼跳,身心不安,叫聲:“悟空!怎麼悟能這番巡山,去之久而不來?”
行者正與阿青閒聊,聞言回頭道:“師父還不曉得他的心哩!”
三藏疑惑:“他有甚心?”
行者笑道:“師父啊,此山若是有怪,他半步難行,一定虛張聲勢,跑將回來報我;想是無怪,路途平坦,他一直去了。”
三藏擔憂道:“假若八戒真個去了,卻在哪裡相會?此間是山野空闊之處,比不得那店市城井之間。”
行者擺擺手,道:“師父莫慮,且請上馬。那呆子有些懶惰,斷然走的遲慢。你把馬打動些兒,我們定趕上他,一同去也。”
當即阿青扶唐僧上馬,沙僧挑擔,小玉護法,行者前面引路上山。
眾人順著山路前行,那老師父坐在馬上,沒預兆連打個三個寒戰,心神不寧道:“徒弟啊,我總覺哪裡不對。”
沙僧道:“想是傷食病發了。”
行者笑道:“非也,師父是走著這深山峻嶺,小心虛驚。莫怕!等老孫把棒打一路與你壓壓驚!”
好大聖,理開棒,在馬前丟幾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盡按那六韜三略,使起神通。
那長老在馬上觀之,真個是寰中少有,世上全無,頓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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