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寺中僧眾敲鐘擊磬,三通鐘磬過後,全場肅靜,落針可聞。
玄奘法師離眾緩步登臺。
那法臺高約九尺,以香楠木搭就,雕蓮花紋,鋪大紅地毯,四角懸金色經幡,上書梵文真言。
玄奘登臺站定,先向太宗與文武合十行禮,又向臺下眾僧與信眾躬身。
禮畢,方要開講,忽聞寺門外有喧嚷之聲,似有人在爭吵呼喝,瞬間打破了法會的肅穆。
太宗蹙眉,問左右道:“寺外因何喧譁?”
早有黃門官趨步上前,在臺下跪奏道:“啟奏聖上,寺門外來了兩個疥癩和尚,稱有佛寶獻上,在那大吵大鬧,定要見駕。金吾衛欲要驅逐,他們便倒地打滾,口吐汙言。”
文武官員聞言,皆面露不悅,有性急的武官當即出列奏道:“陛下,法會莊嚴之地,豈容瘋癲和尚攪擾?此等狂徒,分明是來搗亂的!臣請旨,將二僧拿下,杖責三十,逐出長安,以儆效尤!”
又一文官出列附議:“趙將軍所言極是!今日法會召開,乃國之盛事。此二僧此時來擾,非但無禮,更是不敬,當嚴懲不貸!”
宰相蕭瑀卻出列道:“陛下不可!佛門廣博,常現不可思議相。昔年達摩祖師東來,亦是形貌不揚,梁武帝不識真人,因此錯失機緣。這二僧既稱有佛寶,不妨請入一觀,問清緣由。若是真寶,便是祥瑞,顯我大唐國卟。姓俜饘毼鱽恚蝗羰强裱酝Z,再逐不遲!”
太宗沉吟片刻,撫須道:“蕭卿所言有理。宣二僧入內見駕,朕倒要看看,是何等佛寶。”
黃門官領旨,出寺傳召。
不多時,侍衛引著兩個和尚入得寺來。
但見這二僧,形容著實不堪:
當先一個癩頭僧,瘡痍滿面不忍瞧。
頭上無毛光禿禿,瘡疤疊疊似蛤蟆。
身穿破衲百結衣,窟窿眼眼透風飄。
後跟一個癲痢陀,滿面疙瘩似星辰。
紅疤紫癜相間雜,膿包癤子層層生。
袖口油膩光明鑑,前襟汙垢積寸深。
赤腳走來拖沓響,腳底板厚似鐵砧。
三分不像人模樣,七分倒似鬼妖精。
這二僧入得寺來,一股酸臭之氣隨之瀰漫,文武官員多掩鼻皺眉,眾僧亦為之側目。
那癩頭僧卻渾不在意,抬眼四顧,目光在玄奘身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太宗身上,也不跪拜,只合十躬身道:“貧僧見過大唐皇帝。”
聲音嘶啞難聽,如破鑼刮鍋,令人聞之牙酸。
太宗見其形貌,心愈不喜,然既已宣入,只得耐著性子問道:“你二人是何方僧人?從何處來?來此何事?”
那癩頭和尚抬頭道:“貧僧自西天來,奉我佛法旨,特來東土獻寶。”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世上誰人不知西天大雷音寺乃是佛祖如來道場,憑癩頭和尚這般模樣,竟敢妄稱從彼處來,豈不荒唐?
有人嗤笑道:“好大口氣!西天雷音寺乃佛祖聖境,豈是爾等可至?竟敢當眾狂言欺君!”
另一人道:“陛下,此二僧形貌猥瑣,言語荒誕,定是江湖騙子,欲以狂言惑眾,騙取賞賜,當拿下處置!”
世民抬手止住,沉聲道:“汝既言從西天來,所獻何寶?若是真寶,朕自有賞。若是妄語,國法難容。”
那癩頭和尚不慌不忙,自懷中取出一物,抖開來看,卻是一件袈裟。
初看時,不過尋常僧衣,破舊不堪,他雙手一振,那袈裟忽放光華,但見:
霞光豔豔沖霄起,瑞氣騰騰透九重。
千般巧妙奪天工,萬種稀奇世罕逢。
上有如意珠、摩尼珠、闢塵珠、定風珠,四珠放光分四色;又有那紅瑪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諸寶生輝耀人瞳。
中間一段鋪謇C,織就諸佛菩薩容。
穿時不染紅塵垢,水火難侵自生風。
披上可超生死輪,妖邪退避魔潛蹤。
接著又捧出一根錫杖,長有七尺,通體烏金。
他輕輕一頓,錫杖觸地,九環相擊,發出清越之音。好寶杖,無愧是:
銅鑲鐵造九連環,九節仙藤永駐顏。
入手厭看青骨瘦,下山輕帶白雲還。
摩呵五祖遊天闕,羅卜尋娘破地關。
不染紅塵些子穢,喜伴神僧上玉山。
二僧將袈裟、錫杖獻上,道:“此逡w袈裟、九環錫杖,乃我佛如來親賜,有緣者得之,可免墮輪迴,不遭毒害,妖邪難近,有諸佛護持。”
太宗觀此二寶果是非凡,心中信了五分,神色稍霽,問道:“敢問寶貝當贈何人?”
癩頭和尚道:“有緣人。”
他目光在眾僧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玄奘身上,微微一笑,伸手指道:“這位法師頂現祥光,身有瑞欤己腔郏刻N慈悲,與我佛有緣。”
阿青與小玉隱在人群外,將一切看得分明。
小玉扯了扯阿青衣角,低聲道:“青哥兒,這兩個和尚好生古怪。形貌醜陋不堪,卻身懷如此異寶。那袈裟、錫杖,絕非人間之物。可他們說話行事,又瘋瘋癲癲,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阿青早叻浚那挠^瞧二僧。
奇怪的是,任他如何吖Γ壑腥允莾蓚凡俗和尚,無有半點靈光法力,與尋常乞僧無異。
可那袈裟、錫杖寶光沖霄,分明是佛門至寶!
“怪哉…怪哉…”阿青喃喃道,眉頭緊鎖,“爹爹所傳望氣術,竟瞧不出他們根底,還是頭一遭…”
小玉同樣看不出端倪,只道:“許是有隱藏氣息的法門。”
阿青搖了搖頭:“我這‘洞真法目’,可觀三界眾生根腳,縱是仙神之流,也休想瞞過我。這二僧要麼真是凡人,要麼…”他聲音一頓,壓得更低,“要麼道行高深到我無法窺測!”
那得是何等境界?
他不敢再想,只屏息凝神,靜觀其變。
此時,那癩頭和尚似有所感,忽然朝二童隱身之處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旁人皆未察覺,唯阿青心中警兆突生。
這和尚看見他們了!
他忙扯小玉衣袖往後縮了縮,躲到柏樹後,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太宗聞言大喜,欣然道:“玄奘法師,還不上前接寶?”
玄奘躬身出列,先衝二僧施禮,而後叩頭謝恩。
二僧笑吟吟奉上袈裟、錫杖,玄奘恭敬接過。
袈裟入手輕若無物,柔如雲霞,錫杖輕重合宜,如臂使指。
他披上逡w袈裟,手持九環錫杖,但見:
佛衣加身光燦爛,寶杖在手氣軒昂。
祥光徽秩缙兴_,瑞毂P旋似法王。
原來清俊少年相,頓成莊嚴大德容。
滿寺僧俗齊喝彩,文武官員盡稱揚。
玄奘向太宗再拜,又轉向二疥癩和尚,深深一躬:“多謝二位尊者賜寶,貧僧當精進修行,弘揚佛法,不負厚望。”
癩頭和尚嘻嘻笑道:“法師不必多禮,此物本當歸你。”
說罷,與癲痢頭陀退至一旁,靜靜觀禮,不再多言。
太宗道:“玄奘法師,可登臺開講了。”
玄奘領旨,持錫杖,披袈裟,重新登臺。
此番氣象又有不同,但見他:
立於法臺如臨虛,口未開言已生輝。
袈裟拂動雲霞起,錫杖輕搖法雨飛。
頭頂隱現金光輪,足下時生玉蓮堆。
未語先含無量慈,將言自有大智慧。
滿場僧俗皆屏息,但等法師演妙微。
未幾,法師跌坐蓮臺,開講經文。
臺下眾僧聽得如痴如醉,文武官員頻頻頷首,寺外百姓雖不得入,然聞法師清音傳來,亦皆肅立靜聽,喧囂為之一靜。真個是:
滿長安市聲俱寂,化生寺經音獨揚。
十萬眾生齊側耳,但聞妙法度迷航。
阿青與小玉也聽得入神,後者悄聲道:“這法師講得真好...”
阿青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玄奘講罷《受生度亡經》,又談《安邦天寶篆》,接著宣《勸修功卷》,勸人修行向善,積功累德。真個是:
舌燦蓮花演妙法,口吐珠玉闡真如。
引經據典如泉湧,三藏十二部皆通。
設喻譬喻似畫圖,老嫗能解童子悟。
滿場聽得心神醉,恍如親到佛國土。
有那感動的淚漣漣,有那懺悔的罪愆除。
有那發願勤修行,有那立誓斷葷茹。
正當眾人如痴如醉,沉浸在妙法之中時,只見那原本退至一旁的癩頭和尚臉色陡變,走至臺前,厲聲高叫道:
“那和尚!你只講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麼?”
這一聲喝,如晴天霹靂,霎時滿堂皆驚!
第328章 顯聖
上回書道,化生寺中玄奘法師開壇講經,正說到精妙處,那疥癩和尚忽地厲聲喝問:“那和尚!你只講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麼?”
這一聲喝,如晴天霹靂,震得滿堂皆驚,全場寂然。
那些金吾衛聞聲,本能地手按刀柄,便要上前拿人。
為首的將領怒目圓睜,喝道:“大膽狂僧!竟敢擾亂法會!”
說話間,十餘名甲士已踏步上前,便要捉拿那瘋癲和尚。
“且慢!”宰相蕭瑀攔住眾軍士,對太宗拱手道,“陛下,此人出言驚人,必有深意。且聽他說完,再作計較不遲。”
太宗微微頷首,揮手示意軍士退下。
那些甲士雖有不甘,然君命難違,只得悻悻退回原位,然手仍按刀柄,目光灼灼盯著那癲僧,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將其拿下。
與眾人驚怒不同,玄奘法師聞此喝問先是一愣,他自幼剃度,從小學佛,還未聽過有什麼小乘、大乘之分,回過神後不由面露喜色。
只見他翻身跳下臺來,對菩薩起手道:“老師父,弟子失瞻,多罪!見前的蓋眾僧人,都講的是小乘教法,卻不知大乘教法如何?”
癩頭和尚見玄奘如此謙恭,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面上癲狂之色稍斂,正色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昇天,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
玄奘聽得心馳神往,又追問道:“不知大乘佛法,在於何處?”
和尚道:“在大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
此言一出,不僅玄奘,連太宗與滿朝文武俱是動容。
尤其是世民,他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開創貞觀盛世,然常思如何教化萬民,使國祚永昌,此時聞大乘佛法能度眾生,超鬼出群,正是治國安民之良方,不由龍顏大悅。
太宗在寶座之上,傾身問道:“和尚,你那大乘佛法,果真如此玄妙?可能取得來麼?”
和尚笑道:“能!只是那大乘佛法三藏,遠在西天,路途艱險,魔障重重,非大智大勇、大仁大慈者不能取得。”
太宗大喜,又問那和尚:“尊者既知大乘佛法所在,可否在此開講一二,讓朕與眾生先聞妙音?”
那和尚卻笑而不語,忽然與身旁的癲痢頭陀對視一眼,二人同時踏前一步,但見足下祥雲自生,託著緩緩升起。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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