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老道自知理虧,咳嗦兩聲,從懷裡摸出一卷竹簡丟給徒弟。
“此乃你師祖所傳《麻姑洞望氣術》,我今傳你,回去好生研習。”
陸昭聞言一愣,所有注意力都被手中竹簡吸引。
“我玄門中人修行,講究‘天人交感’,認為天地萬物皆有氣吡鬓D,透過觀察氣色變化,即可預吉凶、辨真偽。”
說到正事,黃花老道臉上酒意稍退,撫髯道:“《雲笈七籤》中載:‘青氣主木,赤氣主火,黃氣主土,白氣主金,黑氣主水’。屬相不同,氣色亦不同。具體施為時,還需結合四時八節判斷,不同方位、節氣的氣象特徵各異,此即《黃帝陰符經》強調的‘觀天之道,執天之行’。”
“這望氣之術,不僅可用於世間百靈,還可上觀天星、下審地脈。譬如‘龍虎之雲’主貴,‘蛇行之氣’主災;又譬如‘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待大成後,山川雲氣、萬物生滅,盡在眼中!”
說到這,老道語氣一頓,又道:“其實,我玄門中人,凡修到一定境界,大多對此術無師自通。哪怕達不到如掌觀紋的程度,也差不了許多。只是我等道行微末,尚未跳出塵網,不識天理,方需苦修。”
老道看了眼似在發呆的徒弟,囑咐道:“修此術時,需心性澄明,忌功利心過重,否則氣亂則目盲,容易走火入魔。”
陸昭抬頭看向師父,將竹簡收好,恭敬拱手。
“師父教誨,弟子謹記。”
黃花老道見他老成持重、氣息平穩,不由欣然頷首,讚道:“法在前而心不亂...不錯,不錯!”
“既如此,這個也給你。”
話音未落,寬袖往桌上一幔,一塊其貌不揚的方木疙瘩憑空出現。
陸昭眼前一花,定睛去看,脫口而出道:“這是...…我六歲時撿回來的那截黃粱木!”
“看來你早知道了。”老道微微點頭,淡笑道:“不錯,正是那故老相傳能讓人在‘夢中輪迴’的黃粱仙木。當時為師見你年歲小,心智尚不成熟,遂將其從你身邊誆走,如今時機已至,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陸昭伸手撫摸木身,十年前的一幕幕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突然想到了什麼,張嘴欲言,卻被師父伸手阻住。
“為師知道你想說什麼,十年過去,物是人非,你已不是當初那個天真懵懂的六齡童,是真是假,是虛是實,你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問。”
陸昭默然。
過了好一會兒,低沉道:“所以,當時我夢中所見,都是真的麼...”
有朝一日,摩雲觀會更名黃花觀。
小金雖化形成人,仍在觀中修道,卻難脫欲網,心生邪祟。
千泉山改作盤絲嶺,小紅七個早早墮入魔道,踞洞稱王,麾下妖精成群,此後攔路吃人,惡貫滿盈,作孽無數。
東土王朝更迭,大漢換大唐時,會有一行四眾從長安出發,前往西方大雷音寺拜佛求經,途徑此處,拔出魔障,一掃妖氛,挽黎民於水火之中。
那麼,他去了哪裡?
如果這就是命中註定的未來,為何不見他的身影?
還有,師父...
一眼瞧出徒弟心中所想,老道笑道:“怎麼,怕了?”
陸昭忍不住問道:“師父不信命?”
“我認命,卻不信摺!�
黃花老道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緩緩道:“命者,天定之撸贿者,人為之機。命不可改,而邤悼梢愿住I侨嘶蛐螅四嗣ǎy以更改。但日後走向何路、通往何方,是善是惡,是勤是惰,卻只在你我一念之間。”
“縱觀古今,出身卑賤卻成大事者比比皆是,便如太公垂釣、漢祖斬蛇。人生在世,若是都囿於現狀,為此患得患失、畏首不前,如何崛起於微末?依我觀之,事在人為。”
“何況夢得再真,終歸只是場夢,到底是不是未來,現在斷言為時尚早。說不準是祖師垂憐,怕你我誤入歧途,託夢降下預警。”
黃花老道面容平淡,不慌不忙道:“哪怕真是未來一角,眼下不過月落井中,看上去逼真,實則虛幻,擲石則無影。”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命如卦象,心似爻變…...”
陸昭低聲唸叨著,眼睛愈發明亮,胸中豁然開朗。
“所以師父那日才會一改前態,將小金等納入門牆,傳授道理,教他們修身養性!”
“然也。”
老道抬眼望著天上冷月,點點頭,語氣平和:“人之初,性本善,妖亦如此。當時小金靈智初生,不懂規矩,心思純淨,好像白紙一張。為師見他天生道心,一心歸正,怎能不成人之美?此舉不止為他,也為了山中百姓。”
“不過徒弟,你方才有一點卻說錯了。”
陸昭一愣,“什麼?”
老道回過頭看著他,眨了眨眼。
“將它們納入門牆的,不是為師,而是你。”
“......”
陸昭不言,翻身下炕,從外間取來泡好的熱茶,送到師父嘴邊。
老道笑呵呵接過嘬了一口,忽然心生好奇,隨口問道:“對了,剛才忘了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為師在說謊?”
“您騙我的第二天。”
回憶起當時師徒倆在二門楹聯處的對話,陸昭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見老道一臉愕然,眨了眨眼。
“師父忘了濯垢泉嗎?”
老道恍然,隨即苦笑搖頭。
原來如此!卻是百密一疏…
東土大唐是假,盤絲嶺盤絲洞是假,黃花觀也是假,可他忘了濯垢泉確是實打實存在的,且與書中記載一致,就在千泉山中。
話說開闢以來,十日橫空,後被大羿射落其九,眾烏落地,化作九處湯泉。
濯垢泉便是其中之一,乃是天生的熱水,上方七仙姑濯足的浴池,此事左近幾乎人盡皆知。
陸昭時年六歲不假,卻不傻。
第16章 變化
師徒二人挑燈夜話,一直聊到三更天。
送走師父,收拾妥當,陸昭熄了燈燭躺在炕上,頭枕雙臂,目光不自覺滑向窗外。
望著漫天璀璨的繁星,他忽然想起記事起第一次看見星星,興奮地問師父天上發光的是什麼。
師父捋須而笑,說天上的每一顆星辰,都是一盞明燈,代表了普羅眾生最美好的願景。
一臉認真地告訴他,說你看星星單純只覺亮晶晶的甚是好看,有心人看星星,看到的卻是闔家團圓、其樂融融之景。
他不解,追問師父怎麼做“有心人”,師父笑而不語。
從那以後,小陸昭幾乎夜夜觀星,看得脖子發酸也不捨得低下頭。
星辰即是眾生燈。
這句話至今仍讓他記憶猶新。
每每想起,都不禁會心一笑。
心思飄轉,又不自覺想起六歲時做過的連串怪夢。
被呼作“飛雞”,能載人飛天的鐵鳥;非石非玉無需火油便能發光發熱的“燭臺”;還有那本記述著未來一角的奇書…
距今雖已整整十年,夢中的每一處細節都彷彿刻在陸昭的腦子裡,從未忘卻。
世人總言,夢乃虛妄。
但他當時所作之夢卻無比真切,真到不像做夢,更像是他透過夢境的視窗去往到另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他五感皆備,也有七情六慾,所見所聞,都真的不能再真,就像是真實發生過一樣!
隨著他年齡越大,懂得越多,越覺得不可思議。
“黃粱,黃粱…”
陸昭曾不止一次聽過這個典故。
講得是一個姓盧的書生住店偶遇道士呂翁,自嘆窮困。呂翁取出青瓷枕讓盧生睡覺,當時店主正在煮黃粱飯。盧生在夢中享盡榮華富貴,一覺醒來,發覺飯還沒熟。
黃粱仙木之名,想必便因此得來。
陸昭想著,視線轉向身旁的方木疙瘩,忍不住伸手輕撫。
很難想象著一眼看去平平無奇之物,竟有這般能為。
當年他上山拾柴,歸家途徑一處山坳,只因多看了一眼,不曾想歪打正著,撿了個寶貝回來!
如果說這是命中註定,那後來發生的種種,是否便可看作是撸�
就是因為小陸昭將夢中所見告訴了師父黃花老道,後者才會同意將蜈蚣精和七個蜘蛛精收為門下,悉心教導。
如果沒有這個插曲,哪怕黃花道人依舊會允許這些妖怪旁聽,卻必然不會干涉其成長,大機率只會聽之任之。
如此千百年後,便會有唐僧遇險盤絲嶺,行者殮滅害人精。
提前得知未來的事,橫插一足,蜈蚣蜘蛛墮入邪道的可能才被大大減弱。
也就是說,從陸昭撿到黃粱木的一刻起,八蟲的邤当惚粡氐赘琢恕�
雖然它們無法改變自己生而為妖的天命,卻因為師父師祖的教導,不會再成長為書中記載那般為非作歹之魔。
或許被改變的不止是它們…
回想起不久前與師父的對話,陸昭對“命摺倍值母形蚋弦粚訕恰�
“命摺倍郑阒杏形遥抑杏心悖m纏不清,混淆難辨,古來眾說紛紜。
有的說“天命難改,世事咿D不為人力所易”,也有的說“我命由我不由天”。
師父黃花老道講“命已定,呖筛摹薄�
在陸昭看來,所謂“不可改之命”便是“既定之過去”,而“可改之摺奔词恰安欢ㄖ磥怼薄�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早而知之,引人向善。
或許這便是黃粱仙木存在的真正意義吧!
陸昭垂目,若有所悟。
答應陪師父盡興,今晚他沒有咿D真氣御酒,此時獨處得久了,方覺醉意上湧,眼前一陣恍惚。
遂不再多想,隨手將黃粱木枕在腦下,翻個身沉沉睡去。
……
……
一夜無夢。
翌日雞鳴,陸昭自然睜眼,洗漱穿衣,去院中叫上徒弟,準備做課練功。
黃粱木雖然神奇,卻並不會讓人夜夜入夢。
這點他六歲便知,因此不覺有異。
誦過經發完願,又打坐參禪,吡藥讉小周天,陸昭照例帶著徒弟們來至觀後執真泉嬉水。
這回不用他吩咐,幾個徒弟便爭先恐後躍入水中,擊水鼓浪,玩得不亦樂乎。
連一向恐水的多目金蜈經過這些年的洗禮,也早已適應,雖仍不敢去深水,卻再不是那個還沒觸水就嚇得裝死的可憐蟲了。
陸昭遊了兩圈,興盡上岸,坐在石頭上看著七個蜘蛛徒弟在泉中你追我趕,嘴角微微上揚。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先前夢中書裡所述:
褪放紐扣兒,解開羅帶結。
酥胸白似銀,玉體渾如雪。
肘膊賽冰鋪,香肩欺粉貼。
肚皮軟又綿,脊背光還潔。
……
兀自出神間,冷不丁被水花濺醒,循聲望去,一向大膽的黃蛛已然撲至近前。
定睛一瞧,但見它:
上一篇:入侵神话:从教书先生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