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比如錢同學,一旦有了正式的官身,在家族中的話語權便不可同日而語,許多以往只能隱忍旁觀或無力插手的事務,如今也有了插手甚至主導的底氣。
喬大年心中更覺快慰,這三年來仰仗岳家支援,埋頭苦讀,說是“吃軟飯”也不為過。
如今功名在望,總算能回報妻子長久的等待與信任,胸中塊壘為之一清。
便是向來清冷自持的謝玉,眉宇間也鬆快了不少,更遑論其他書院同窗。
而“三奇”這幾位早已嘻嘻哈哈地湊在一處,摩拳擦掌,計劃著要在洛陽城裡好生放縱一番。
自打金谷園那場風波之後,他們幾乎算是被變相“禁足”,生怕再惹出什麼是非,影響到至關重要的殿試。
如今枷鎖盡去,哪還能按捺得住?
“聽聞洛陽周邊,名勝古蹟數不勝數,更有許多仙神傳說前人遺蹟!”
“咱們這般仙緣……咳咳,這般見識,不去探訪印證一番,豈不是暴殄天物?”
季同學倒是另有一番心思,琢磨著是不是該去“探訪”一下其他三大班的風采,展示自己的玉鈺公子的氣度。
可惜這念頭剛冒頭,就被兩位同伴聯手“鎮壓”。
“洛陽城裡人多眼雜,不好施展。”寧採臣勸道,“還是出城走走,天地廣闊,更自在些。”
許宣卻沒有加入任何狂歡的打算。
對他而言,參加殿試才是真正的百忙之中抽身前來。如今考試已畢,立刻便要回歸自己那紛繁複雜的“正事”。
當下,九宮道內部正值權力洗牌的混亂期,正是趁機梳理上下關係,吞一些“果實”解解饞。
此外圍繞著太史令還需佈下一些更為精巧隱蔽的“手段”。
大乘法王神神叨叨,只能以此設局,或許真有機會捕獲對方。
順帶著,普渡慈航那條線也得重新撿起來,加緊查探。
第361章 簡在帝心
殿試上那詭異暴斃的一幕,絕對與這位國師脫不了干係。是時候給這位潛藏的不是很深的妖孽上點壓力了。
畢竟,如何在皇道氣咧行慕o那麼多朝廷重臣種下所謂“金丹”,這份本事是許宣至今未能完全參透的關竅。
每一個能修煉到最後一境的妖魔鬼怪,必然有其過人之處,絕不能等閒視之。
如此算來,這放榜前的三日對他而言,依舊忙碌非常。
念頭微轉,又想到那位未曾得手的大智法王據說其最擅長的便是“分魂之術”,若能得其精髓……可惜了上次未能“吃”到,以後也吃不到了。
不然,幾個許宣分身同時在這九州大地各處興風作浪,這方世界的氣呙}絡恐怕還真有些應接不暇。
就在白蓮聖父的身影於九州各處悄然穿梭,或吞噬邪祟,或打擊異教,不斷編織著自己的羅網時.....
深宮之內,皇帝的心情,卻隨著翻閱試卷而起落不定。
許漢文的文章,確實寫得漂亮。
尤其在“忠”、“孝”這兩道大題上,立意端正,引據經典,文采斐然,完全符合朝廷宣揚的主流價值觀。
一看便是忠心可嘉、根正苗紅的“自己人”。
看得皇帝緊皺的眉頭都舒展開來,頗有幾分龍顏大悅之感。
於統治者而言,先觀其立場,再品其內容,至於文章背後有幾分真心反倒沒那麼要緊。
這份“正確”,歷來是上位者最為看重的視角。
而最讓皇帝心緒複雜是許宣對第三題的解答。
其他人的答卷,大多老生常談。只是根據各自所代表的利益團體或自身身份不同,批判的力度和措辭有所差異而已。
長生之術,本屬虛妄;秦皇漢武,求之不得,反致禍亂。昔者彭祖八百歲,終歸塵土;堯舜禹湯,不務長生而德垂千古。
這是以史為鑑,直陳長生之妄。
人壽有數,天地之常;強求逆天,必招災殃。丹藥含鉛汞,久服傷身;齋醮勞民財,終成禍根。
這是以理服人,剖析長生之害。
後續還有以德為綱,倡導務實之治;以情動人,喚醒仁君之心……洋洋灑灑,皆是指向一個核心:陛下,此路不通,回頭是岸。
明明題目引的是“聖人後其身而身先”的後半段,看似探討聖德玄妙,可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皇帝真正想問的是前半句。
所以絕大多數答卷的重心,卻都放在了批判這“長生”之念上,對後半句的“無私成私”只是簡單帶過,敷衍了事。
這便是讀書人與皇權之間,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立所導致的應激反應。
此時畢竟還不是皇權高度集中,士人脊樑已被壓彎的“大清”。
文人之中,仍有提刀佩劍通曉六藝的剛健之風;世家大族與皇帝之間的關係,也不似外族統治時期那般尊卑森嚴予取予求。
而最重要的現實考量是皇帝一旦沉迷於求仙問藥,必然“發瘋”——即會動用國本,徵發民力,搜刮珍奇,擾亂朝綱。
這便直接觸及了士大夫階層乃至地方豪強的根本利益。
在他們看來,大晉從來不只是皇帝一人的大晉。
因此,即便殿試的印象分將直接決定一甲二甲的排名,關係到一生榮辱,也絕無人敢在這等涉及根本原則的“大是大非”問題上,公然站到皇帝那一邊,為“長生”之求提供任何理論依據或委婉支援。
否則即便僥倖被點為狀元,日後也必遭整個士林清議的鄙棄,被文官體系徹底排斥,永遠別想真正融入權力核心,更遑論有所作為。
那將是比落榜更可怕的政治性死亡。
得罪皇帝反倒無妨。法不責眾,大家都這麼寫。
許宣的答卷起手亦是老生常談,同樣引了秦始皇求仙的舊事作為警戒。
皇帝初看時,心中不免又升起幾分慣常的不快。
然而讀至後文那絲不快卻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別樣的審視。
因為許宣的文章裡,除了規勸,還多了幾分罕見的“務實”心態。
文中極為認真地剖析,指稱當今天下動盪,根源有三:
其一,為白蓮邪教惑亂民心,此為顯禍。
其二,為“長生”之念滋生出的種種弊端如丹藥、齋醮、方士橫行,此為內蠹。
其三,方是種種天象異常、災變頻仍,可視作上天預警。
更要命的是,這個傢伙在冷峻的分析之外,竟展現出了皇帝許久未曾從臣子奏章中感受到的一種近乎“設身處地”的人文關懷。
他寫道:前兩者,一需以雷霆手段鎮之,一需以清明之心改之。
而這第三項的“上天預警”……或可換一種視角,視作上天降下的歷練。
隨即筆鋒一轉,援引《孟子·告子下》第十五則: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並引申道:此番“歷練”,承受考驗的並非陛下一人。滿朝臣工、天下百姓,皆與陛下同在此局中,共擔其苦,共礪其志。
文章最後,巧妙點題,將經句含義稍作偏移:
非是聖人“外其身而身存”,恰恰相反,應是陛下“內其身而身存”。
將自身之安危、之榮辱、之期許,徹底融入帝國江山萬民福祉之中。
帝國存,則陛下存;萬民安,則陛下安。唯其如此,方能真正“成就其私”。
只要君臣一心,萬民協力,度過這段最為艱難的“天降大任”之期,必將迎來否極泰來煥然一新的巨大轉變。
一番論述,由析禍亂之因,到論君臣同擔,再到展望未來,格局層層拔高,最終落點於激勵與希望之上。
不僅未觸逆鱗,反而在某種意義上為皇帝近來種種“不順”與“壓力”,提供了一個體面且充滿韌性的解釋框架,甚至暗含了“共度時艱、共享未來”的許諾。
這一刻江南的文風戰勝了魯地學子們的血脈本能。
皇帝放下試卷,沉吟良久。
至於究竟該如何“成就”,那煥然一新的“世界”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許宣筆下未著一字,留下大片的空白與想象餘地。
皇帝最好也別問,問就是“天機不可洩露”,或者說答案已經在暗中踐行了。
奇妙的是,晉帝讀罷非但沒有因這留白而感到被敷衍,反而覺得那隱隱作痛的頭顱輕鬆了許多,連日來積壓的煩悶與躁鬱也彷彿被這篇文字熨帖平整。
同樣是勸諫,同樣是告誡長生之虛妄,這篇文章卻寫得如此……順眼,如此讓人心平氣和,甚至生出幾分豪情與期待。
“都說這許漢文與於公是性情相投的至交,如今看來傳聞或許有誤啊。”
“不過,江南儒門未來領袖這個評價,看來倒是穩妥得很。”
此子不僅學問紮實,更難得的是這份審時度勢、既能堅守底線又能靈活進言的政治智慧與文字功夫。
既能安撫君心,又不失士林風骨;既指出了問題,又給出了至少是情緒上的出路。
將許宣的試卷輕輕放在那摞待定名次的卷宗最上方,指尖在“許漢文”三個字上停留片刻。
三日後放榜,此子的名次,看來需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第362章 白馬
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曹丕於東漢洛陽的故墟之上,重新營建宮室,同時也重建了那座象徵著佛法東傳的古老伽藍——洛陽白馬寺。
歷經朝代更迭,香火不息。
作為洛陽左近首屈一指的官方寺院,更是天下聞名的釋源祖庭,其香火鼎盛自不待言。
整個洛陽城內,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平民百姓,但凡心中有所祈願,抑或單純想沾染幾分佛門清淨的多會來此拈香禮拜,求個心安。
只是今日,這莊嚴肅穆的寺門前,卻生出了些許不合時宜的騷動。
伴隨著幾聲不客氣的呵斥,三個衣著光鮮模樣俊朗的年輕書生,竟被幾個面色不豫的知客僧半推半趕地“請”出了山門,惹得周圍等候入寺的香客們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這些白馬寺的僧人平日裡雖因地位尊崇而難免帶著幾分傲氣,但對待尋常香客總還維持著基本的佛家禮數,鮮少如此當眾驅趕。
這三個人,究竟是做了什麼惹得僧眾這般不體面。
自然正是那閒不住的“崇綺三奇”。
殿試方畢,他們便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規劃中的“環洛陽名勝古蹟探訪之旅”。
在街邊隨口問了位看似見多識廣的老者何處值得一遊,老者捋須便答:“若論古意禪心,當屬城外的白馬寺。”
“‘馬寺鐘聲’,聲聞數十里,清越悠揚,最能滌盪塵慮。”
雖然有些廣告語的感覺,但洛陽人民見多識廣,用詞講究一些也屬正常。
東漢永平年間,白馬馱經自天竺遠涉萬里而來,於洛陽城西雍門外立剎,是為中土第一座官辦寺院。
每日清晨那穿透薄霧的鐘聲,彷彿仍帶著當初的禪意與歷史的迴響,確是一處值得探訪的所在。
比起季瑞心心念念要去見識的“洛陽三大班”,這佛門清淨地聽起來顯然正經了不少。
進了山門,寺內景緻不凡。
整座寺院坐北朝南,採用的是中軸對稱的經典格局,佈局規整嚴謹,主次分明,氣度恢宏。
主要建築皆分佈於中軸線上,自南向北,山門、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清涼臺依次遞進,莊嚴有序。兩側則輔以鐘樓、鼓樓、門堂、雲水堂、客堂、齋堂、祖堂、禪堂、方丈院等附屬建築,錯落有致,功能齊備。
打個比方,南方的淨土宗祖庭建於廬山這類靈秀山脈之中,有天然地勢可借,修建得宏偉壯麗尚在情理之中。
而這白馬寺卻直接坐落於帝國心臟洛陽的城郊,寸土寸金規制森嚴之地,竟也能營造出如此規模宏大氣象莊嚴的佛國淨土,這背後的能量與手腕,自然非同一般。
當然,更不凡的是人流量,堪比洛陽三大市場。
地處洛陽近畿,這寺院之內的“紅塵之氣”難免要比深山古剎濃郁許多。
香客如織,絡繹不絕,其中不乏逡氯A服僕從如雲的權貴富商,使得這佛門清淨地平添了許多人間煙火的喧囂
很快初來乍到的三人便惹出了些不大不小的“是非”。
起因倒也簡單。三人衣著光鮮,氣度不凡,一看便非尋常寒門學子。
負責接待引導的知客僧眼力何等毒辣,立刻滿面春風地迎上,言語客氣姿態恭敬,話語間卻自然而然地引導著“佈施”、“供養”、“結善緣”的話題,暗示若能慷慨解囊,捐贈些香油錢。
不僅功德無量,寺內或許還能提供些更“深入”的禮佛便利。
比如可以和高僧大德單獨交流佛法,供養的多了還能和方丈大人品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