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不少人眉頭緊鎖,盯著面前的白紙,竟覺筆有千鈞,難以下墨。
連高坐主位的太常寺卿,額角也悄然滲出一層細汗,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啊陛下,您這題……怎能如此出法?!
若是於公在此主持,恐怕會當場扣下此題不發,繼而拂袖怒斥其“荒謬”,斷不容此等暗藏機鋒、甚至可能導向非議的題目流傳於殿試這等莊重之地。
若是殷大學士主考,士子們或可少些顧慮,只管依著自己對經義的理解直抒胸臆即可,縱有偏差,大學士自會以其威望和擔當,緩衝來自上方的壓力。
可如今座上的是太常。
這位新任掌管禮儀祭典的臣子...絕不敢如於公那般剛烈,也缺乏殷大學士的魄力與擔當。
若問為什麼大家都卡在這裡,自然是因為殿試答題絕非僅僅根據這孤零零的一句來發揮,還需結合上下文。
而這道題所引經句的上文,赫然是:
“天長,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
皇帝渴求長生之事,但凡在朝中有些門路的人,多少都風聞過一二,甚至知曉更多內情。
而能站在這殿試考場上的,又豈有真正的愚鈍之輩?個個都是心思剔透、聞絃歌而知雅意的聰明人。
因此,當“聖人後其身而身先”與“天地長生”的上下文並置時,所有人的心思都聚焦在了那未曾寫出的半句之上。
皇帝的意圖,已昭然若揭。
但批判求長生才是時代的主流思想,諸多儒家學子陷入兩難境地。
許宣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擦邊球打得……跟直球也沒什麼區別了。
看來,在將那些骨頭硬不肯妥協的讀書人逐步排擠出朝堂核心之後,這位陛下行事是越發“隨心所欲”了。
既然你想要長生……
好,我許白蓮,便許你一個“長生”。
不再猶豫,文思如泉湧,筆下千言,既緊扣經義表象,闡述聖人之德,又於字裡行間,極盡含蓄隱晦之能事。
肉體長生不行,可精神長存還是可以做到的。
當許宣擱下筆時才發覺自己寫得似乎太快了些。
環顧四周,多數貢生仍眉頭緊鎖,苦苦斟酌,有的甚至額角見汗,紙上卻寥寥數行。
那就只能等等了……
等等。
旁邊那位胖胖的仁兄……是怎麼回事?
許宣眼睜睜看著那位貢生身體突然晃了兩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手中毛筆“啪嗒”一聲跌落,濺開一團墨汙。
隨後,那人便像被抽去了全身骨頭一般,軟軟地癱滑下座椅,倒在地板上,四肢輕微地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以死過一次的經驗可以給出結論,這位真的死了。
而且還是氣血虛弱至極的死法,和這一身橫肉的表象完全不同。
許宣開考之後靈覺徹底打不開了,但本能告訴他這件事...有些熟悉。
而殿內原本落針可聞的壓抑寂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破。低低的驚呼與抽氣聲,從各個角落壓抑不住地響起。
終究……還是出事了。
上首正煩躁的太常大人目睹此景瞬間不煩躁了,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劇烈搖晃,險些也跟著一頭栽倒下去。
逼死人了?!
陛下讓你寫個可以長生就這麼難嗎?
你就是批判長生也不是不行,難道還能因為這個罷黜你嗎?
最多排名靠後一些罷了,何至於此?!
你這是要逼死我啊!!!!
第358章 硬撐
“肅靜!所有人不許動!”
太常猛地一拍案几,聲音因強壓驚惶而顯得有些尖利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蓋過了殿內初起的騷動。
“繼續考試!未得允許,擅離座次交頭接耳者,以擾亂殿試論處!”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釘在癱倒在地的那具身軀上,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快速下達指令:
“來人!將這位……體弱暈厥計程車子,小心抬到偏殿外廊下安置,速傳太醫前來灾危 �
太常終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大佬,尤其是前些年乾的都是副手,手段更是凌厲。
第一反應便是先將這駭人的場面糊弄過去。
哪怕他心中早已雪亮,那癱軟無聲的姿態,與尋常暈厥截然不同。
暈厥者呼吸或許微弱斷續,胸廓總還有細微起伏,眼瞼或顫動,肌肉或有本能抽搐,而地上那人,胸口已是一片死寂的平坦,面容青白,肢體鬆弛如棉,分明是生機已絕的前兆。
只是,這殿中盡是年輕士子,逡掠袷抽L大,又有幾人真真切切見過剛死之人?
更無人敢在殿試這等森嚴之地,湊近了去細辨生死。這片刻的資訊差與震懾,便是唯一的轉圜之機。
許宣端坐不動,絲毫沒有亮出“神醫”招牌,上演一出起死回生驚翻全場戲碼的打算。
他看得更清楚,那人倒下時,面色並非單純蒼白,而是泛著一種失血過多的青灰。
鼻尖甚至隱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血腥氣,以及臟腑破裂後特有的混合異味。
兩名內侍已快步上前,動作麻利地將“暈厥”計程車子架起,迅速向殿外挪去。
動作迅捷,幾乎是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可許宣仍瞥見,在屍體被拖離原地的瞬間地板上留下了一小片迅速擴散的,深色的溼痕……
若非抬離得如此之快,只需稍慢片刻,那洶湧漫出的血液便會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屆時,任誰也休想再將這場殿試繼續下去。
太常盯著內侍將人抬出殿門,直到那身影消失才覺得喉頭一甜,強壓下的心悸與後怕化作涔涔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咬緊牙關,信念感油然而生。
今天!就算天打雷劈,這場殿試也必須要撐下去!
咔嚓——!!!
一聲裂帛般的驚雷,毫無徵兆地炸響在洛陽城晴朗的空中,震得殿宇簌簌,樑柱間似有微塵撲簌落下。
剛剛還在心底發狠誓的太常大人,被這晴天霹靂驚得渾身一顫,眼前又是一陣發黑,險些從座位上滑下去。
難道……舉頭三尺真有神明?
死死抓住案几邊緣,指節攥得發白,硬是將到了嘴邊的驚呼嚥了回去,心裡也不敢發誓了。
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坐在主位之上,繼續履行監考的職責。
唯有桌案之下,那雙官袍內的腿腳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傳來陣陣痠麻。
紛亂的思緒不受控制地湧上腦海:前任太常是因何事被貶回鄉的來著?他老人家現在在老家種花釣魚,是不是反而逍遙快活?自己現在上書告老還鄉……還來得及嗎?會不會被視為“臨陣脫逃”?
甚至一個荒誕又迫切的念頭冒了出來,要不要私下裡,去請教一下太史令張大人?
或許會知道些讓人活得久一點的法門?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體會到,能在這風雨飄搖怪事頻發的年頭,穩坐太史令之位而不死的南陽張家究竟是何等含金量。
當然,心底更生出一股近乎畏懼的佩服,是對龍椅上那位陛下的。
這幾年天災人禍,邊患內亂,朝堂傾軋,怪力亂神……種種糟心事如同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陛下都硬生生扛了下來。
即便偶有“龍體欠安”、“頭疼靜養”的訊息傳出,過不了多久便又能如常理政。
這是何等的堅韌!
已非凡人的堅韌所能形容……
殿下的貢生們,亦是心思浮動,暗流洶湧。
有人面色蒼白,憂心忡忡,生怕這場殿試見血死人,會玷汙了本屆科舉的名聲,傳出去成為士林笑柄,連帶影響所有同科的前程。
有人則垂下眼瞼,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輕鬆甚至快意,尤其是認得那倒下“胖子”的人,這位可是權貴家的獨子,考前何等跋扈張揚,四處放話志在必得。
少了一個這般強勁的對手,豈非天助我也?
當然,也有人全然無所謂。
比如崇綺那幾人,他們只是略略抬眼瞥了下剛才的騷亂處,便又低下頭專注於自己的文章。
死個人而已……多大點事?
考場之中時間悄然流逝。
然而對於這座皇城而言,真正的驚雷並非炸響在考場上空,而是那貢生暴斃於殿試現場的訊息瞬間傳遍了宮闈內,不知有多少聽聞此訊的官員內侍,當場駭得腿軟失色。
宮裡死個人,從來都不是小事。
更何況死在這三年一度的掄才大典之上。
丹房之內,原本正在沉香與藥氣中“靜養”的皇帝,聽完內侍戰戰兢兢的稟報,整個人如遭重擊,呆立當場,手中的玉如意“啪”地一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什……什麼?”
“什麼叫答題的時候死了?”
他特意避開了主持大典,甚至不曾在外界露臉,將所有儀式交予臣下,就是想憑藉以往“經驗”將自己與這場關鍵考試可能產生的任何意外隔離開來,以求穩妥,這本該是萬無一失的防範。
卻萬萬沒想到那無形的迫害無處不在,竟以如此荒誕的方式破圈。
今年以來,朝廷諸事,無論大小緩急,何曾有一件順心遂意?
即便真有古之聖君那般涵養,到了此刻恐怕也要心神動搖,更何況他本就不是什麼寬宏隱忍之主。
這段時間手握絕對權柄的皇帝,卻被種種超出掌控的怪事難事逼得束手束腳,跟個孫子似的。
此刻,積壓的暴戾與怒火噌地一下直衝天靈!
“廢物!都是廢物!!”
猛地揮臂,將身旁紫檀案几上那些精心陳列的玉杯金盤、珍稀藥材、丹爐法器,一股腦地全部掃落在地!
瓷片碎裂聲、金屬撞擊聲、藥材滾落聲混雜在一起,伴隨著野獸般的咆哮,在丹房內瘋狂迴盪。
“為何偏偏是今日!為何偏偏是那道題之後!”
他這次暗中塞入考題的那點“小心機”本就有些過分。如今卻撞上了這等“不合時宜”的死亡……
斷長生啊……
若這死亡真是上天對他那份野望的預警或否決……這個念頭甫一升起,便感到一陣徹骨的冰寒。
絕不能是預警!也絕不能傳出去與此有關!
“查!!”
“立刻去查!讓廷尉府出動!讓國師親自去看!給朕弄明白他是怎麼死的,為何會死!”
“查不出結果……就……”
這是一道必須立刻解答的“命題作文”,而廷尉府、國師乃至整個宮廷要做的,就是在最短時間內,用一個“合理”的答案,將這場突如其來的死亡事件包裹起來。
必須在訊息像野火般蔓延出洛陽城之前完成。
否則荊州那些叛軍,豈不是又要如獲至寶,大肆宣揚什麼“皇帝失德,天降災殃,殿試喋血”的蠱惑人心之語?
國師與太醫幾乎同時趕到停放屍體的偏殿。
第359章 國之將亡啊
太醫經驗老到,屏息凝神,仔細查驗。越是檢查,眉頭鎖得越緊。
死者體態富態,皮膚細膩,顯然養尊處優。身上殘留著多種名貴藥材的香氣,卻也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用於助興的暖香藥物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