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氛圍裡,第一份情報送到了。
“稟陛下!巡城司、京兆尹、城防軍三方初步查驗回稟,金谷園意外走水,火勢兇猛,現已蔓延全園。起火原因……尚在查證。”
“意外走水”。
皇帝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稍稍鬆弛。嘆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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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也齊齊鬆了口氣。太史令更是閉目長吁了一口氣,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他這身子骨真的不能再折騰了。
隨後眾人心中一股被戲耍的滔天怒意,便如野火般竄起!
洛陽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帝都!是皇權中樞!是天下首善之地!
平日裡,便是普通民居不慎走水,坊正里長都要擔責,京兆尹衙門都要記錄在案,若有傷亡更是要上達天聽。
而金谷園...那是佔地約四十頃的頂級園林!裡面亭臺樓閣何止百座?僕役婢女何止千人?
“混賬東西!”
御史中丞傅天仇第一個暴怒出聲,老臉漲得通紅,鬚髮皆張:“安陽鄉侯石崇,奢靡無度,僭越禮制,聚斂無厭!如今更疏於防範,致此滔天大禍,驚動聖駕,攪亂京畿!其罪當誅!”
“臣附議!”
“削爵!”
“嚴懲!”
“以警眾人!”
罵聲如潮,群情激憤。
朝堂之上只要開團必有人跟,尤其還是一個註定沒機會翻身的安陽鄉侯,就連賈充都沒說話。
然而所有人的那口氣都松早了。
就在怒罵聲漸歇,眾人開始思量如何處置石崇,以及善後時....
殿外,又一名傳令兵疾奔而入。
“陛……陛下!”
“經初步查證……金谷園大火,非尋常走水!”
“乃……乃是……天雷擊落,正中園中偏院閣樓,引發火災!”
“雷落之時,赤紫電光撕裂長空!此非人力,實乃……實乃天降雷罰!”
死寂。
眾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眼神從憤怒轉為茫然,再從茫然轉為……驚恐。
雷罰?
這意味著什麼?
“天道無常,唯德是輔。天垂象,見吉凶。”
“刑罰妄加,群陰不附,則陽氣勝,故致火災。”
“上下失和,政令苛暴,則天降災異以示警。”
難不成金谷園……藏汙納垢已經到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如此也就罷了,可麻煩就在金谷園是坐落在洛陽的。
洛陽是什麼地方?
是天子腳下,王氣匯聚之地!
“天降雷火於帝京,是否寓意朝綱有失,君王失德?”
“金谷之穢,僅是一園乎?洛陽之穢,僅此一處乎?”
大家都是有文化的人,腦子裡瞬間過了不知多少該想不該想的東西。
晉帝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他媽的。
朕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你們不知道嗎?!
每日如履薄冰,強撐著一口氣,維繫著這搖搖欲墜的江山。
可你們呢?!
你們這些蠹蟲!這些碩鼠!奢靡無度也就罷了,結黨營私也就罷了,貪贓枉法也就罷了....
然而,命咚坪跤X得這一夜給予這位帝王的“驚喜”還不夠多。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殿門外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窸窣聲。
一名站在殿門附近的內侍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殿外被火光映紅的夜空。眼睛驟然睜大,嘴唇哆嗦起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門外。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只見原本只是零星飄落的白色絮狀物,此刻已變得綿密如織。
鵝毛般的雪片,在宮燈與遠處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奇異的光澤,無聲無息地覆蓋著殿前的漢白玉廣場,覆蓋著硃紅的宮牆,覆蓋著盔甲染霜的禁軍肩頭。
洛陽,下雪了。
不是零星小雪,而是暮春時節,前所未有的一場大雪。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冷,太冷了。
晉帝大步走到殿門邊,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冰涼瞬間在手心化開,那寒意卻直透心底。
“現在……是幾月?”他問,聲音乾澀。
“回陛下,”一名老太監顫聲回答,“已是……暮春。”
暮春。
草長鶯飛,桃李爭妍的時節。
洛陽地處中原,氣候溫和,此時早已回暖,人們早已換上春衫。
即便偶有倒春寒,也不過是微霜冷雨,何曾有過——何曾有過這樣鋪天蓋地宛若嚴冬的鵝毛大雪?!
“天人感應……”
“春行冬令,則雪霜不時,必有冤滯。”
“時令反常,寒雪降於陽月,主陰氣盛,賢人隱,政教失,天下將有兵革大喪。”
“雪者,陰之凝也,春雪者,冤氣凝而不散,主國有大獄,或有奇冤難雪。”
上一次中原腹地出現如此反常的“暮春大雪”,史書記載依稀要追溯到……東漢末年,桓靈之世,黃巾將起之時。
難道……
難道這勉強維持的“海晏河清”的脆弱假象,終於……要維持不住了嗎?
晉帝感到一陣眩暈,喉頭一甜,扶住冰冷的門框,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讀過史書,深知“天象示警”在朝野間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白天到來後,這洛陽城會變成什麼樣子?
市井坊間,流言將以雪片十倍百倍的速度匯聚。那些潛藏在暗處一直等待時機的勢力會蜂擁而至,借題發揮。
還有……白蓮教那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妖人,會放過這樣絕佳的“天賜良機”嗎?
大晉的江山,從今年開春以來就亂的不得了,早已顯露出亂世將起的頹勢。
如今,一夜之間,天火焚園,春雪降災。
這不是雪上加霜?
“有勞國師,親赴金谷園火場一趟。”
普渡慈航低垂的眼簾下,眸光微微一閃,它也有些麻啊。
能在洛陽城這人道氣咦顬槎κ⒌暮诵闹兀愠鎏炖讚繇斶@種大場面的……絕非凡俗手段。
然而皇命難違。更何況身為大晉國師,享皇室供奉,受人道氣弑幼o,還是有那麼幾分底氣的。
當普渡慈航抵達金谷園時,這場詭異的大雪已近尾聲。
第321章 不值一提的愛情故事
天空只剩零星雪沫飄灑,但地面已積起一層不薄的銀白,覆蓋在焦黑的廢墟、斷壁殘垣之上,形成一幅觸目驚心的黑白畫卷。
越往園中心走,那股殘留的“氣息”便越濃烈。
終於,它來到了天雷直接擊中的區域,那個直徑數十丈深不見底的焦黑巨坑邊緣。
默咝Γp眸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輝,向著坑底深處“望去”。
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直視天譴的。
下一瞬!
“唔!”
悶哼一聲,如遭重擊,雙目流出血淚,更是猛地後退數步,臉上那寶相莊嚴的平靜瞬間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驚駭!
還真是天譴!
石崇……石崇這幫人他們到底在金谷園裡搞出了什麼?!怎麼如此不知輕重?
現在的人類……都這麼可怕了嗎?
不敢探查了,直接回到了皇宮之內,向皇帝彙報了這件事。
晉帝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安陽鄉侯,真是很了不得呀。
石崇必須死。
不如此,不足以平息上蒼之怒;不如此,不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幾乎在同一時刻,賈充那張保養得宜,慣常不動聲色的臉上肌肉也在難以察覺地微微抽搐。
心中同樣翻湧著滔天的殺意,甚至比晉帝更加急迫。
石崇是誰?
那是他的外孫最得力的走狗!
是賈家勢力結交豪強、收攏“名士”方面最張揚、也最跳脫的一枚棋子!
往日確實好用,可如今...很難善了了。
“咣噹——!!!”
洛陽城中某一座大門被蠻橫巨力猛然從外踹開!吹得屋內燭火狂搖,映得眾人臉上光影亂舞。
一隊全身覆甲的禁軍銳士,如狼似虎般衝了進來。
“石崇!你事發了!”
半個時辰後。
石崇、潘岳,以及幾位當時與他們在一處隱秘別院“商議要事”的核心黨羽如同喪家之犬般,被如狼似虎的禁軍拖拽著扔進了宣室殿冰冷的地面上。
他們衣衫不整,冠帽歪斜,臉上混雜著驚恐茫然。
石崇尤其狼狽,華麗的迮壅礉M了泥雪,臉上再不見平日的驕矜與算計,只剩下一片死灰。
當他在別院中看到西邊那映紅天際的火光時,就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完了。
而當隨後,看到不合時令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飄落在洛陽城頭時……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他的現實生命,也要走到盡頭了。
潘岳跪在一旁,瑟瑟發抖。這位以容貌俊美文采風流著稱的“檀郎”,此刻面無人色,往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鬢髮凌亂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