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白素貞深知修行之人最忌為已經發生且無法改變的事情反覆懊惱糾結,否則只會滋生更多心魔,於道行有損無益。
於是,迅速調整心緒,將方才的驚悸自省與決斷盡數壓下,竭力在臉上表現出一副風平浪靜古井無波的樣子。
對著那邊剛剛心神徹底迴歸肉身、周身氣息尚在澎湃激盪的許宣,用一種儘可能平和的語氣說道:
“恭喜。”
許宣聞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彎起一個明顯的弧度。
嘴上卻還假意謙虛著:“哪裡哪裡,不算什麼,不過是剛剛踏上修行路,還需砥礪前行……”
只是那眉梢眼角的飛揚神采,以及那幾乎要溢位來的得意勁兒,未免表現得有些過於明顯了。
當然神氣了!
這可是四境啊!
人間修行路的頂峰了好不好!
多少驚才絕豔之輩卡在三境門檻前抱憾終身,而他許漢文年紀輕輕便已躋身此列!
就憑咱這一身佛魔同修、內外兼固的頂級配置,再加上保安堂、淨土宗、以及某些不便明說的背景關係,已經可以在九州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地方橫著走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
咱現在終於和身邊這位“大腿”平級了!
哦,不對,現在可不能叫大腿了,得稱呼一聲“白道友”才是。
以“容欲之心”這等特殊心境晉升的魔僧,很明顯不是那些恪守清規戒律的傳統和尚。
心境越發活潑跳脫,思維也越加大膽奔放,看向白素貞的目光中少了幾分以往的“敬畏”。
之後更是看到了…一片無垠的星空。
深邃的黑暗背景中,繁星如鑽石般碎落。
一條蜿蜒不知多少萬里通體瑩白的巨蛇,正悠然遨遊於星海之間。
身姿是如此龐大而優雅,彷彿本身就是星河的一部分。
巨大的蛇眼如同兩輪冰冷的、燃燒著銀色火焰的星辰,淡漠地俯瞰著宇宙。
白色的蛇皮之上,天然烙印著古老而玄奧的痕跡,如同先天生成的神文,勾勒出大道的韻律,美麗得不可思議。
更有萬千星輝主動匯聚,如同臣民般簇擁加持其身。
那股浩瀚、古老、強橫無匹的氣息,橫貫整片星空,帶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
饒是許宣這等在地獄黃泉裡打過滾、與上古凶神搏過命的強者,心神也不由得為之一滯,被這突如其來的宏偉景象所震懾。
然後,那星空巨蛇似是注意到了這縷闖入的“微塵”,巨大的頭顱微微低下,張開了宛如深淵黑洞般的巨口。
一口將他吞了下去!
許宣一個激靈,強大的神魂本能地震碎了這逼真的幻象,猛地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的腦門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剛剛破境,靈性正處於極度活躍和敏感的狀態,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被白素貞利用這一點,強行拖入了星空意境之中,還被……“吃”了?!
當然,這其中也有他自己幾乎不會對這個女人設防的緣故。
“白姑娘往常都是溫溫柔柔、清冷自持的,怎麼今天……就跟尋常女人一般,使起了這等小性子?”
許宣心中又是驚愕,又覺得有幾分莫名的……有趣?
白素貞也在許宣震碎幻象的瞬間,立刻察覺到自己方才的舉動,竟是又一次因他而產生了不該有的情緒波動。
頓覺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恐生更多變故。
既然對方傷勢已然痊癒,也成功破入四境,自然不再需要護法。
於是面無表情地將手中那枚剛剛煉製完成、依舊散發著足以融化金石恐怖高溫的赤色神梭,直接遞到了許宣面前,渾然不顧那法器此刻灼熱到嚇人的程度。
也就佛魔法體強橫異常,換個人來手掌瞬間就得被燒穿汽化。
“名字你自己想。”
白素貞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清冷,聽不出絲毫波瀾。
“我先回西湖了。”
說完,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張嘴施展本命神通的機會,化作一道純淨的白虹瞬息之間消失在了大谷關的天際。
走得乾脆利落,彷彿多留一刻都會沾染上更多的“汙穢”。
而許宣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憑藉剛剛破境後異常敏銳的靈覺,隱約感覺到白素貞那突如其來的離去,以及之前那“星空吞人”的幻象,恐怕都和自己脫不了干係。
而且多半不是什麼正面反饋。
終究是沒敢立刻追上去問個明白,生怕火上澆油被揍一頓。畢竟同境歸同境,戰力歸戰力,豈能混攪不清。
“女人心,海底針,修行了一千七百年的女蛇心,那更是無底深淵裡的定海神針……難懂,難懂。”
暫且將此事放下,注意力回到了手中那件剛剛得來還滾燙灼人的寶貝上。
但見那掌中神梭長約七寸三分,通體材質宛如琉璃初凝,剔透中又蘊含著無盡的赤金光華。
梭體內部,隱約可見三千六百道螺旋狀的金色紋路緩緩流轉,那正是大日碎片餘暉被煉化後的本源顯化。
梭首尖銳,呈芒刺狀,時刻迸發出細碎的金色星火,如同傳說中金烏神鳥飄落的殘羽,帶著焚盡萬物的氣息;梭身則自然流轉著赤、橙、金、紫等九色霞光,瑰麗非凡。
細觀其質地,非金非玉,觸手之初感覺溫潤如同上等暖玉,但轉瞬之間,便能感受到內裡蘊含的、足以熔鐵化金的恐怖熱量,灼若烙鐵。
最神異的是,梭體核心內裡,彷彿有液態的金色火焰在緩緩流動,如同活物。
每遇到外界靈機牽引,那液態金焰便會盪漾開一圈圈柔和卻熾烈的光暈,景象恰似恆星表面那將熄未熄的日珥,在永恆寂滅的邊緣,偏偏葆有著一絲不朽的神輝。
當許宣將其輕輕拋起,令其懸於虛空之時,神梭竟自發響起清越悠揚之音,如同上古編鐘被輕輕敲響。聲波過處:
陰邪之氣觸之即燃,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周遭草木逢此聲則瘋狂生長,頃刻間花開滿枝;就連堅硬的金石應此音也微微軟化,如同蠟塊般可以被輕易重塑。
“好寶貝!當真是一件好寶貝!”
許宣看得心花怒放,自己渾身上下能與此物相媲美的也不過一兩件。
如此好寶貝自然是不能隨意應付。
“既然如此,你就叫‘兩界追日神梭’!”
幸好此物原材料“日火神芒”名字夠霸氣,借鑑的原型“九天十地闢魔神梭”名頭也足夠響亮,來歷更是直指大日本源。
幾相結合,便湊出了這個威武霸氣又不失格調的好名字。
不然,以許宣那貧乏的起名才能這寶貝從始至終都會被命名為“梭子”之類接地氣的鄉間稱呼,平白丟了幾分顏面。
“名字有了,接下來……就讓我來試一試這寶貝的成色!”
他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水汽氤氳,龍吟隱隱。
第一站,長江!
光芒炸裂,烈火拂過小院,清除了所有的痕跡,許宣也消失在了原地。
長虹破空,奔向南方。
第252章 峰迴路轉
紅霞散去,赤芒落下。
天地間復歸清明,又是一片藍天白雲春意盎然的好時節。
兩個惹出潑天大禍的罪魁禍首,一個走得乾脆,一個溜得迅速,渾然不顧身後留下了一個多麼尷尬和棘手的爛攤子。
或者說,其中某個人正是預感到留下來會面對無窮無盡的麻煩,才果斷選擇暫時跑路。
東郊祭壇四周,滿朝文武從極度的震驚中緩緩回過神來,隨即頓感頭皮發麻,面面相覷,猶在夢中,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
其中尤以滎陽郡守鄭廉鄭大人最為“麻中麻”,堪稱是麻中之王。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腦子裡一片混亂。
第一次參加如此高階別的國家祭祀,本以為是走個過場,撈點功勞,想不到竟會引發這等接連不斷的驚天異象!
赤芒貫日、金雷鍛打……這接下來該如何收場?
陛下的怒火會燒到誰頭上?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麼?是立刻下獄,還是滿門抄斬?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若是供出背後的法王大人……會不會死得更慘?
各種紛亂驚懼的想法在腦中翻騰,冷汗已經浸透了厚重的朝服,腿腳陣陣痠軟,若不是強撐著,幾乎要癱倒在地。
此刻無比渴望地上有個現成的坑,能躺進去好好“睡”一會。
第二麻的則是新任太常。
作為新晉的九卿之首,本是憑藉邭忭斄饲叭紊纤镜娜保氪笳谷_穩固地位。
卻沒想到,這本該是手拿把掐彰顯能力的祭祀業務,竟出了如此顛覆性的紕漏!
是祭文寫得不夠虔眨窟是我主持時走的哪幾步順序錯了,觸怒了上天?還是……那柄看似古樸,實則詭異的“開山斧”本身就有問題?
越想越心慌,只覺得眼前發黑,內心哀嚎:
現在這官怎麼越來越難做了!這大晉……怕不是要完?
第三麻的,則是之前所有跟著吹捧祥瑞、力主將此斧定為“天命所歸”的官員。
此刻,他們都親眼目睹了這番“天命”引發的詭異變化,一個個臉色青白交錯,嘴唇緊閉,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好。
想昧著良心,硬著頭皮繼續吹捧,說這是“上天更進一步的考驗”或者“祥瑞出世必有的劫難”……
可眾目睽睽之下,大家都是要臉的讀書人,似乎還欠些火候。
那天上的紅霞,若硬要解釋,尚可說是紅光滿天,祥瑞自來。
可赤芒貫日、金雷交加的景象,怎麼看都帶著幾分“刑殺”、“征伐”乃至“弒君”的不祥意味,這怎麼吹也吹不出花來啊!
這可如何是好?!
之前那位在朝堂上指鹿為馬,甩鍋白蓮教甩得飛起的左衛將軍,此刻在眾人或明或暗、帶著期盼與逼迫的目光注視下,竟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往日的“機敏”與“肝膽”全然不見,就算靠山賈充在一旁遞了一百個眼色,也好似瞎了一般,死死低著頭。
那些之前信誓旦旦鑑定石斧,號稱金石一道無出其右的幾位老臣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若不是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簡直與死了無異。
而被特意抬過來“見證”祥瑞的太史令更是充分發揮了“傷病員”的優勢,直接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難以捉摸的表情,面容異常“祥和”,彷彿隨時準備就此“壽終正寢”,徹底擺脫這令人頭疼的爛攤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氛圍。
明明站滿了人,卻死寂無聲;明明無聲,卻又彷彿能聽到無數念頭在瘋狂碰撞,哀嚎的嘈雜。
就在這進退維谷、幾乎要凝固的時刻。
因為此次獻上的“祥瑞”名義上是“禹王開山斧”,故而祭壇上也請出了禹王聖像。
那尊古樸的禹王像上竟毫無徵兆地飛出了一抹極其淡薄、卻純正無比的金色光芒!
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金光如同擁有靈性般輕盈地落在了祭壇中央那柄樸實無華的石斧之上。
儘管只是薄薄的一層,淡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消散,但其上蘊含的那股浩大、仁德、澤被蒼生的古老氣息,是做不了假的!
是真正的聖王賜福!
“嗡——”
彷彿冰塊被投入滾油,死寂的空氣瞬間炸開,變得鮮活而熱烈起來!
方才還如同鵪鶉般的左衛將軍,第一個反應過來,手指激動得微微顫抖,隨即竟不顧禮儀地跳著腳,聲音因極度興奮而變得尖利:
“聖王認可!是聖王認可!大晉得到聖王認可了!!!”
不管剛才那赤芒貫日是怎麼回事,不管這其中有多少蹊蹺,但此刻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有了這層“聖王賜福”的金光,之前所有的不祥都可以被重新解釋,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大做文章!
那些方才還如同死魚般的老臣們,瞬間從宕機狀態切換回了鬼精鬼精的樣子。
有的當即涕泗橫流,激動不已地跪倒在地,朝著禹王像和石斧連連叩首,彷彿見證了神蹟。
有的則迅速直起腰板,捻著鬍鬚,開始引經據典,試圖為這場異象“定性”。
“禹王開山斧,上古聖王之器,果然不同凡響!今日得見聖王顯靈賜福,老臣此生無憾矣!”
一位老臣聲音顫抖,感情充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