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為首一人,年紀不大,身穿一襲略顯陳舊的儒衫,但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之氣,眼神銳利如電,此刻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痛心疾首”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正是許宣。
在他身後站著三個氣質各異的年輕打手,正是三奇。
這架勢,不像是來拜訪,倒像是賺人上梁山的。
張太史令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惡霸式熱情的闖入弄得懵了,一時間竟忘了呵斥,半天沒說出話來。
許宣卻不管他接不接受,上前一步。
“大晉還有救!”
沒錯,我不裝了!
我就是那個力挽這狂瀾之人!
至於狂瀾怎麼來的,你別問!
之後不管對方接受不接受,許宣都開始了一場資訊量巨大的九十九分真一分假的坦白局。
皇帝昏庸是真的,八王之亂也是真的,但裡面真正的罪魁禍首是——白!蓮!教!
沒錯,就是那個到處認領大事件的民間反動團體。
而國師普渡慈航就是白蓮教主!
它本為妖族出身,供奉白蓮聖母百年,更是修行邪門佛法以作遮掩好在人間行走,三十年前白蓮總壇被破本體遭劫,斷肢逃生後心有不甘下潛入大晉官場蠱惑帝王,暗中掀起人間動盪,此時還在宮中策劃著最後的大陰帧�
乃是要吞九州人道龍氣為己用,徹底讓神州陷入黑暗沉淪之中。
這個故事跌宕起伏,隱秘頗多,邏輯自洽。
把對方的跟腳來歷,以及動機和行為都補充的非常完整。
再說白蓮教是不是一直號稱要推翻朝廷統治,白蓮教的教義是不是要在黑暗中綻放。
所以對上了,都對上了。
許宣還趁勢舉了幾個可以查驗的例子,把之前北方諸多異象都扣了上去,扣的嚴絲合縫!
唯一的一分假也不能算純假,因為聖父隨意可以賜予蜈蚣精一個正經法王身份。
總之.....白蓮教是真的好用啊。
一口氣說完,許某人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明亮而堅定。
反正這廝的個人形象就是奔著憂國憂民的路子走的,當然為了拯救這個國家,為了對抗白蓮的陰郑鳛槿寮蚁乱蝗晤I袖在暗中做了不少準備工作是非常合理的行為。
太史令:……”
看著眼前這個慷慨激昂彷彿隨時要為國捐軀的義士,又努力回憶了一下之前幾次這位新科探花郎來自己府上拜訪時的情形.....
那時候的許宣,雖然也展現出了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見識,頗有幾分儒家下一代領軍人物的潛質與氣魄。
但那時候更多的是一種含蓄的引而不發,言辭更是謹慎,絕沒有像今天這樣……狂放!
或許用“真實”來形容更貼切?
而且....
恍然大悟!
他就說朝中局勢怎麼突然惡化至此,八王也跟失了智一樣非要決戰中原。
這裡面若是有個白蓮教在攛掇,那就太正常了。
好像一切劫難也都是從三年前白蓮聖母復甦開始的。
太史令的心情複雜到了一個難以言說的狀態,資訊轟炸的效果有些猛。
只是這才只是前半段,接下來許宣說的話以及展示的準備工作就有些嚇人了。
什麼叫已經暗中聯絡好了眾多心懷社稷的有識之士?什麼叫在天人感應之下,大勢已有定論?
這一次,不僅拿出了實實在在的證據以及諸多賢人的背書,更誇張的是還拿出了幾份蓋有不同印鑑的承諾,赫然是朝中幾位手握實權官員將領的手筆。
就連皇后賈南風這位皇帝的枕邊人都參與了進來,當真是葷素不忌。
或者說也是一種另類的眾志成城。
而許宣在陳述中還再三用“典”,更是讓太史令心驚肉跳之於卻又忍不住心生一絲喜悅。
這個典就是伊霍之事。
伊尹放逐太甲,霍光廢黜昌邑王劉賀。
這都是歷史上在皇帝失德乃至危及社稷時,行使廢立大權,以匡扶社稷的著名案例。
放在太平年月,這絕對是極其敏感甚至大逆不道的話題,誰敢公開議論,幾乎等同於址础�
但放在眼下這幾天……呵。
都是可以隨口而出的內容,朝野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明面上和私底下說過。
太史令雖然自己從未公開說過此類言論,但若問對當今皇帝的態度……若也用“典故”來形容,那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當然,時局糜爛至此,皇帝也昏了過去,那麼那個白蓮教的陰忠泊_實是要立刻解決的。
第36章 沒有陰终摚�
畢竟現在的反擊可是公私兼顧啊。
只是他一個掌管星象曆法的,到了這個時候還能幫助對方做什麼呢?
就在太史令心中將信將疑、心潮澎湃之際,許宣卻是代表廣大九州群眾,以及被坑死的諸多BOSS問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之前的幾任太史令……他們真的……‘看到’白蓮聖母了嗎?”
“看到了。”
太史令在別的事情上拿不準,但在這件事上非常的堅定,透著一種屬於專業人士的風姿。
別管前邊幾任太史令的出身和人品怎麼樣,能順勢做到位置上的必然是有一定的實力的。
不然以他的家學和身份,就算是被排擠了,也不會直接落到最後一任的份上。
而且從技術手段上來說,也是可以保證的。
以渾天儀配合太初曆,在特定條件下進行人道觀測,其結果絕不會有誤。
他走到書房一側,那裡擺放著一座小型渾天儀。雖非原物,但也是張家歷代傳承下來的精品,凝聚了無數心血。
“此儀,非是尋常占卜問天之器。”
“也非去貼合那難以捉摸的天道,祈求降下些許模糊的啟示碎片;更不是請動什麼仙真來預言未來的吉凶禍福。”
“啟動渾天儀,以秘傳之法結合自漢武以來便與九州山川、四時節氣、乃至人道時序之力,便可將一定時期內九州範圍內所有與人道息息相關,產生了足夠痕跡與共鳴的資訊通通匯總。”
“然後,根據特定的目標意象,渾天儀會從這浩如煙海的資訊海洋中,剝離呈現出與之關聯性最強的景象。”
“之前的人道氣唠m也有起伏,但大體穩固,秩序井然。藉由為基窺視到的真相.....錯不了的。”
張太史令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專業自信。
家祖留下的不是那種玄學,而是對於天地規律的觀測學科。
嗯?
許宣聽到這裡,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他可不是容易被忽悠的普通人,體內白蓮心法在此刻規則鬆動的洛陽,已勉強能夠調動一絲辨別真偽的神異。
就在剛剛已經不動聲色地,用了不下十幾種法門開啟了檢測。
任何“不諧”都難逃感知。
然而,結果讓他有些意外。
什麼都沒有!
不止是許宣,他身後的三個學生也各展手段,進行著各自的驗證,依舊沒有看出任何端倪。
要麼,這話是真的。
要麼,此人的城府之深……恐怖如斯!
於是,不死心的許宣繼續開始旁敲側擊,甚至可以說是步步緊逼。
將自己之前透過各種渠道瞭解到的關於前幾任太史令“離奇”隕落的時間節點、具體情境、以及當時朝野內外發生的可能與“白蓮聖母”相關的重大事件一一列舉出來,與張太史令進行對照。
只是無論如何追問,張太史令的回答都是真實不虛。
許宣是真的有點搞不懂了。
難不成自己之前想的那些“陰终摗倍际羌俚模�
前幾任太史令不是什麼白蓮教安插的暗子,也不是被皇帝或國師滅口的知情人,更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陰植卦谘e面?
那他們圖什麼啊?!
一個個前赴後繼,不斷的引導著其他人走向歧途。
莫不是純到極致的口嗨怪?
這樣更恐怖了好不好。
等等!
許宣腦海中靈光一閃,如同黑暗中劃過一道閃電。
如果渾天儀本身不會錯,觀測到的資訊是真實不虛的。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太史令們”錯了?
不是他們說謊,而是留下的解讀資訊從第一任開始就偏離了正規。
那...之前被聖父坑死的那麼多BOSS豈不是更冤枉了。
保護了自己從幼年期走向完全體的第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屏障,其實是個口誤?
荒謬,滑稽,不可置信。
不過這個念頭一起,心中對渾天儀的好奇越發濃重。
如果這玩意兒真能彙總顯影人道資訊,那豈不是一件極其強大的搜尋神器?
尤其是在這亂世之中,若能掌握其用法,或許能洞悉許多隱藏極深的秘密,比如世界錯亂之謎,比如科舉的亂入,比如很多很多不協調的東西會不會都有痕跡留下,乃至於白蓮聖母的諸多隱秘。
於是,暫時將聖母真偽的疑問按下,話鋒一轉,直接問道:
“張大人,這渾天儀果然玄妙。不知若要使用此儀進行‘觀測’,需要何等條件?”
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唐突。
但也不是白問。
渾天儀這等國之重器,並非一直安放在太史署。
某一任太史令在生死危機之下打算以爆裂手段打破命撸偪竦较胍馃郎喬靸x,來斷絕災禍源頭。
雖然未遂,但此事震動朝野,自那以後,渾天儀便被移出了太史署,專門置於皇宮內苑某處嚴密看守之地,非有特旨,不得動用。
偏偏現在皇帝昏迷,又有皇后支援,還有自己一身的詭異手段所持,許某人心中更是無所顧忌。
真要去借用一下不是不行。
張太史令聞言,深深地看了許宣一眼,眼神複雜。
他是看出來了,這位身份多變的探花郎拯救大晉的心不知道有沒有多少,倒是對於渾天儀和白蓮聖母是真好奇。
不過,想到前些時日兒子從於公那裡寄回的家書中隱晦提及的、對於這位許探花的評價;再想到自己上一次被允許進入皇宮協助操作渾天儀進行觀測時,驚鴻一瞥“看”到的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畫面。
心中忽然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又帶著一絲託付與期待的複雜情緒。
罷了,罷了。
在這即將徹底崩壞的時代,還有什麼守秘的價值?
留著給誰?給那昏迷的瘋皇帝?給那些即將殺進來的王爺?還是給那些趁亂而起的妖魔鬼怪?
於是轉身走到書房角落摸出了一個薄薄的小冊子。
“許探花若真有興趣,這冊子裡記載了我張家歷代先人,關於操控渾天儀的一些心得要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