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然而,醒來面對的現實比噩夢更加殘酷。
朝堂之上,已經徹底亂了。
之前的沉默、推諉、事不關己,此刻全被一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恐懼所取代。
就連之前一直顯得老神在在,甚至對神鳳叛亂有些“無所謂”,認為不過是癬疥之疾、正好藉機清除異己、鞏固權力的權臣如賈充等人此刻也面色凝重,眉頭緊鎖,再沒有了之前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原因無他。
這是黃巾啊!
對於高門貴族而言,什麼匈奴鮮卑外患,什麼宗室內鬥,甚至神鳳這種可以改朝換代的叛軍,都可以理解、可以談判、甚至可以利用的範疇內。
但黃巾不同。
那是真正來自社會最底層的泥腿子的洪流!是無差別的毀滅性的社會動盪!
它不認你的官職,不認你的門第,不認你的學問。
歷史的記憶,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一個出身世家的朝臣心頭。
他們想起了那個並不遙遠的同樣由“黃巾”掀起的血色時代。
北海管家,太原王家,舉族避亂,遠走苦寒的遼東。
汝南許氏,陳郡袁氏,沛郡薛氏等名門,拖家帶口,千里迢迢逃到瘴癘之地的交州。
北海王家,臨淮魯氏,義陽韓氏,平原劉氏等大族,則渡過長江,逃往當時尚未完全開發的江南以南。
曾經顯赫一時的地主豪富,在黃巾的刀鋒面前,不得不拋棄祖輩積累的田產、宅邸、奴僕、藏書……一切產業,踏上九死一生的逃亡之路。
無數人沒有死在黃巾刀下,卻死在了顛沛流離、飢寒交迫、疾病侵襲的途中。
家族凋零,傳承斷絕,昔日的榮耀與繁華,盡化塵土。
那段歷史,是刻在所有世家大族記憶最深處的噩夢與禁忌!
對於高高在上的統治者與既得利益階層而言,王朝更迭,固然慘烈,但本質上是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力洗牌與秩序重建。
新朝取代舊朝,往往需要拉攏、安撫甚至依靠舊有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強來鞏固統治,社會的基本結構、倫理綱常、財富分配方式,雖然會有所調整,但核心的“秩序”本身依然存在,只不過換了坐在頂端的人。
但黃巾之亂不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生存戰爭,沒有任何妥協與轉圜的餘地,二者不可同日而語。
正因如此,當“黃巾”二字傳入洛陽,帶來的恐慌遠超之前的“神鳳”。
朝廷的反應速度與力度,也驟然提升到了最高階別。
必須將這股危險的洪流,扼殺在萌芽狀態!不惜一切代價!
於是,一道道緊急任命與調兵遣將的詔令,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發出:
火速任命劉弘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授予其全權,統一指揮荊州平亂事宜。
劉弘素有幹才,且久在地方,熟悉軍務,是眼下能拿出的最合適人選。
同時,派遣陶侃這位以果敢善戰、善於治軍聞名的將領,聯合蒯桓、皮初等荊州本地實力派,率領精銳兵馬,迅速南下,進攻盤踞在樊城一帶、正與新野王司馬歆對峙的張昌所部神鳳軍主力!
務求先擊破這支威脅最大的叛軍核心,再殺入荊州收拾黃巾。
命令豫州刺史劉喬,即刻整頓兵馬,不再固守,而是主動進軍江夏,一方面威脅張昌側翼,配合陶侃作戰,另一方面試圖截斷黃巾可能向北發展的通道。
這還僅僅是針對荊州核心戰區的部署。
豫州、徐州、揚州等與荊州接壤或臨近的州郡,也全部接到了嚴令,開始大規模調動軍隊,向邊境集結,構築防線,防止黃巾流竄,並隨時準備進入荊州“助剿”。
詔令之中,雖然未明言,但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不惜代價務求全功的狠厲。
甚至默許前線將領,在必要時可以便宜行事,動用一些不便記載於史冊的手段。
朝廷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在黃巾的刺激下,終於開始不顧損耗地全速咿D,進入了“暴走”狀態。
就連錢糧都被髮下去了整整六成,達到了朝廷最清廉的巔峰時刻。
而神鳳軍方面,在失去了長眉的全域性操控,又面臨內部混亂、四路皆困、黃巾背刺的絕境下,以張昌為首的核心層也被逼到了牆角。
求生的本能與不甘就此失敗的野心,同樣驅使他們進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
然而,就在大晉與神鳳這兩頭巨獸,因為恐懼與絕望而陷入瘋狂對抗之時。
那掀起這場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茅道長,此刻的心情卻遠非外人所想的那般意氣風發,反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沉重的壓力。
他站在高處望著城外連綿不絕、人頭攢動、卻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黃巾營地,目光復雜。
在不斷推進起義進度的同時,他更在竭盡全力地試圖約束、引導這股由無數絕望百姓匯聚而成的足以改天換地的“洪流”,不讓它徹底失控,滑向純粹破壞與毀滅的深淵。
一旦失去控制,被掠奪慾望驅使,它吞噬的將不僅僅是官府和豪強,最終也會反噬自身,將所有人拖入禮樂崩壞人相食的絕境。
那不是“黃天當立”。
“唉……”
茅道長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他修行的《神道書》,雖然立意高遠,直指“代天宣化,救濟蒼生”,蘊含了溝通訊仰、凝聚願力、甚至引動某種冥冥中人道氣叩姆ㄩT。
但這終究只是一部殘篇。
傳承來歷模糊,後續功法缺失,許多關鍵之處語焉不詳,甚至可能存在謬誤。
至今他都不能完全確定這部《神道書》是否真的源自正統的“太平道”傳承,還是後世某位高人假託之名所作,或者乾脆就是某些隱秘教派的異端學說。
畢竟,他不可能拿著自己的功法去找龍虎山、茅山那些道門真修大能請教。
這就如同許宣不可能拿著《白蓮降世真經》跑去淨土宗找那些老僧大德探討佛法精義一樣。
現在的“黃巾”與其說是太平道的傳承,不如說是借用了一個百姓最熟悉的“名頭”來便宜行事。
更多的是依靠大量分散的來自保安堂或受其影響的道人,深入到各個瀕臨崩潰的村莊去組織那些活不下去的人,為他們指出一條可能的“活下去的出路”罷了。
人間事只能用人間的方法來拯救,這是鐵律。
誰曾想這“順勢”揭竿而起的百姓,數量竟然會如此恐怖,彷彿一夜之間,沉睡在地底的火山集體噴發,將無窮無盡的熾熱熔岩拋灑向人間。
訊息如同野火,在絕望而壓抑的鄉村、城鎮、流民窩棚之間瘋狂傳遞。
不需要多麼精密的組織,不需要多麼蠱惑人心的宣傳,甚至不需要理解“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深刻含義。
很多人,僅僅是聽到“跟著黃巾,有飯吃”、“殺豪強,分糧食”這樣樸素到極致的口號,便紅著眼睛隨手摺斷一根竹竿、削尖一根木棍,或者撿起石頭就毫不猶豫地跟了上來。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既無推翻“神鳳”叛軍的明確目標,也未必真有改朝換代的造反雄心。
驅動他們的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就是想跟著大隊伍混一口飯吃,讓自己和家人能多活幾天。
一口粥,一件蔽體的衣服,一個暫時安全的角落,一個不用立刻餓死或死於亂兵刀下的“明天”。
這些在太平年月微不足道的東西,在此刻就是全部的希望,就是值得用性命去搏一搏的未來。
於是,這股洪流,便以茅道長最初也未曾預料到的速度與規模瘋狂地“越積越多”。
它吞噬著沿途的流民、潰兵、活不下去的佃戶、對官府和豪強充滿仇恨的貧民……最終形成了一股鋪天蓋地足以淹沒一切的力量。
當道長率領著最早的核心隊伍,一路跋山涉水,終於兵臨江陵這座荊州乃至南方的核心巨城之下時。
他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那一眼望不到盡頭、人頭攢動如蟻群的場面,他自己都感到了一陣深深的震撼與……茫然。
已成——汪洋。
城內是神鳳叛軍的“都城”,是張昌的老巢,肯定囤積著大量的糧草軍械,但也必然有重兵把守,城防堅固。
城外是數十萬或許更多飢腸轆轆的“黃巾”百姓。
“既然事已至此……”
茅道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這汪洋已經形成,要麼引導它找到宣洩的出口,獲得生存的資源;要麼,它就會在飢餓與絕望中徹底失控,將周圍的一切都拖入毀滅的深淵。
“先攻破這座江陵城,拿些糧食救命再說!”
這是最現實,也最緊迫的目標。
揚州的糧食已經吡瞬簧龠^來的,但還差的太多。
至於打下江陵之後,這汪洋大海般的黃巾該何去何從?荊州乃至天下的局勢又將如何演變?
茅道長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並無確切答案。
“剩下的……就看蒼天給不給活路吧。”
“若是不給……”
“那蒼天……你,可就危險了。”
就在人間大勢——朝廷、神鳳、黃巾這三股龐然巨力在荊州這片土地上激烈碰撞的時候。
修行界的巔峰對決,也終於被引向了它預定的舞臺。
一前兩後,劃破長空,掠過山川河流,最終降臨在了那煙波浩渺、水天一色的八百里洞庭湖之上!
哪裡還能比這裡,更合適作為終點呢。
第534章 起手,燒香!
許青一踏入八百里洞庭的領域,浩渺水域所特有的無盡生機的水行靈氣就受到了君主的召喚。
立刻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朝著他匯聚而來!
帶上了洞庭水府獨特的“水澤”與“生命”特性,如同最溫柔的甘泉開始滋潤這具因千瘡百孔的軀體。
臟腑的隱痛、經脈的撕裂感、神魂的震盪都得到了明顯的緩解與平復。
作為得到洞庭水系認可的“水君”在自家地盤上調動靈氣療傷乃是天賦之權。
然而,許青並未立刻衝入湖水深處,身形一轉,竟先朝著洞庭湖畔的禹山飛去。
自虛空取出三根看似尋常卻隱隱有金色紋路流轉的線香,以指尖真火點燃。
香菸嫋嫋,筆直上升,在洞庭潮溼的空氣中竟不飄散。
“禹王在上,今逢大敵,決戰在即,望您保佑。”
凡在水中作戰,拜一拜這位治水定鼎的老大哥,總歸是沒錯的。
人道氣唠m然如今因王朝末世、戰亂頻仍、魔劫肆虐而處於逐漸虛弱乃至渾濁的階段。
但上古人族的先祖們可是真正從矇昧蠻荒中從無到有,硬生生開闢出“人道”這龐大氣唧w系的。
其中如大禹這般功蓋千古的聖王,其留下的庇佑,必定還有很多厲害到超出常人想象的手段。
以咱和愛笑老哥的關係,借來一絲古老而強大的“勢”應當不難。
“嗡……”
虛空之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石器摩擦與祭祀鼓點韻律的共鳴。
下一刻,古樸蒼涼,能溝通天地鬼神、驅邪辟易的“巫”與“禮”的氣息自漣漪中心緩緩浮現。
化作一副面具的虛影,輕飄飄地落向許青伸出的手掌。
是熟悉的儺面。
愛笑老哥對於許宣這個從南到北,從陽間到陰間,幾乎以一己之力砍翻了所有意圖對人道不利的妖魔鬼怪,堪稱是當代人族戰神的“妖孽”似乎真是非常看好。
只要“祂”有的,幾乎到了“予給予求”的地步。
許宣對此顯然早已輕車熟路,毫不遲疑將其“蓋”在了自己臉上。
“啪嗒。”
面具與臉龐接觸的瞬間,承載了人族篳路藍縷,最終屹立於天地之間的磅礴意志與殘餘的王道威嚴,自儺面之中轟然湧入許青體內。
“嗤嗤嗤——!”
那些屬性各異的蜀山劍意在這股古老王道威嚴的沖刷與震懾下,迅速瓦解消散。
僅僅是這一下,至少三成以上最難纏的異種劍意被徹底清除,原本被劍意破壞的諸多關竅與經脈,頓時為之一暢。
縈繞不去的“死氣”與滯澀感也隨之散去了不少,整個人的氣色與狀態終於“活”了過來。
沒有在禹山久留,身形再次飛起,朝著君山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