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說話的是坐在窗邊的那位,姓周,是書院裡資歷最老的教授之一。
這話是帶著點陰陽怪氣的。
江南三大書院同屬江南地區的儒家勢力代表,在三年前的西湖文會之後關係更加親密,還有那麼點同氣連枝的感覺。
但那是在白鹿書院的英明領導之下才能成立的穩定的組織。
偏偏崇綺書院出了個許漢文。
崇綺書院的一個普通教習,出身也不是很好,可三年後,這個名字已經傳遍了大江南北。
一樁樁一件件的民間小故事傳得神乎其神。
有人說他是當世大儒轉世,有人說他是傳說中千年一遇的武學奇才,有人說他已經繼承了於定國的衣缽,是儒家新一代的領軍人物。
從江南到北方,從荊州到洛陽,風頭越出越大。
而且許某人在洛陽的時候可是從來沒有澄清過什麼“新儒俠”這方面的傳聞。
這就很微妙了。
更讓這些老教授有些不爽的是,沈義輔這個老山倬谷贿一副預設了的樣子。
沒有反對,沒有質疑,沒有那種“我們白鹿書院才是江南儒學的正統”的傲氣。甚至在有人提起許宣的時候,他還會點點頭,說一句“那小子不錯”。
就連書院裡年輕一代的佼佼者盧柟也認了。
這就讓人很不是滋味了。
這想要發作都發不了,自然是有些不爽的。
而老沈此刻,確實是因為許宣的來信而憤怒。
那封信是今天清晨送到的,展開後眉頭微微皺起,臉色沉了下來。
“白鹿立世數百載,薪火相傳不易,望山長早作綢繆”。
許宣不是個喜歡讓人猜來猜去的人,他是說的要多詳細有多詳細。
很明確的說了荊州那邊的叛軍背後有頂級修行者撐腰,還把長眉的資訊賣了個一乾二淨。
也說了對方對於氣叩膭菰诒氐茫倚惺虏粨袷侄蔚鹊忍刭|。
當然,信中肯定是沒提提前轉移祭器和典籍之類的話,現在還不是時候。
即便如此,也讓老沈有些火大。不是對許宣火大,是對那個造反勢力的火大。
不過是造個反而已,還盯上我白鹿書院了....
“好大的膽子!!”
在古代造反既是大事,也不是大事,因為每個朝代都會偶爾爆發個幾次這種事情,其實在張昌起義之前就有了一個叫做李特的人在益州召集流民起義了。
荊州這邊就是因為強徵“壬午兵”去益州鎮壓起義,百姓不願遠戍,才給了大乘法王機會,讓這件事成為了荊州起義的直接導火索。
這種連動效應也很尋常,只要沒燒到中原,都不算大事。
“許小子太年輕,怕是不知道我的厲害!”
“我沈義輔縱橫江南數十載,什麼沒有見過?”
“還頂不住的時候要及時求援?”
“別說邪魔外道了,就是佛道齊至,我儒門也是不怕的。”
老沈非常自信。
當年和老朋友敗走雲夢澤那是因為跑到了對方的地盤裡,而且上古妖魂不怎麼講現在的規矩。
至於現在的修行者嘛....固然超凡脫俗,但儒家不求長生,立身人間,已經逐漸嵌入人道氣撸闶窍缮褚膊桓逸p易插手,他又有什麼畏懼的?
就算這把大砍刀沒有當年的鋒芒了,還有壓箱底的儒門大祭,直接拿本傷人。
祭祀天地,祭祀祖先,祭祀聖賢。把積攢下來的浩然正氣在一瞬間全部點燃,那股力量不是什麼五行生剋、陰陽變化,而是最純粹的人道本身的意志。
到時候不管來的是誰,全部打出去就是。
只是神鳳叛軍這一次背後有兩個曾經的正道高人坐鎮,明白儒家的厲害,自然不會妄動刀兵。
因為長眉選擇的是——講道理。
當聽到真有神鳳叛軍來人的時候,老沈提著刀就出去了。
那口大刀刀刃上還帶著一層細細的水漬,在日光下閃著冷冷的白。
一手提刀,一手撩袍,大步流星地穿過前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像擂鼓。
幾個老教授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
“山長!山長且慢!”
“先問清楚再說!”
“萬一來的是書院弟子怎麼辦?”
不是所有讀書人都有氣節的,或者說大部分人也是普通人的心性,萬一是吧....
就算是白鹿書院這等第一學府也不敢保證這一點,所以老教授擔心的也不無道理。
結果來的果然不是什麼神鳳裡的那些野雞大臣。
是正兒八經的皇親貴胄,原大晉梁王。
老沈的大刀舉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這尼瑪什麼意思?
幾十年前,梁王還不是梁王的時候也是在江南遊學過的,大家也算是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候這傢伙一身蟒袍,腰懸玉帶,面如冠玉,氣度雍容,還算是有幾分風度。
但你現在.....
哪怕當個反兕^子都不會讓老沈吃驚,畢竟司馬家的王爺個個都有著不小的野心。
可成了神鳳叛軍的代言人就很拉胯了啊。
幾個老教授也追了上來,攔住了準備提刀宰人的山長。
“讓他進來再說。”周教授在後面小聲說,“可能是一場誤會呢。”
但老沈還是點了點頭,他確實好奇了。
隨後梁王就慢慢走了進來。
原本在金墉城裡都有些富態的身形,現在到了荊州沒幾天就瘦了不少。
整個人就一個字——苦。
不是那種刻在臉上的苦,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瀰漫在整個人的氣場裡的、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裡發酸。
確實命苦。
前幾十年除了不甘心而倒騰一些野心也就罷了,偏偏他的兒子梁王世子是個不安分的主,不知道惹了多大的麻煩,把自己給坑到了金墉城裡。
結果沒有了自己束縛,這小子再接再厲,最後把他這個當爹的坑到荊州當了人家的戰利品。
安排工作就不說了,還是這種活,真是有些丟人。
但既捨不得命,又沒有了皇朝氣弑幼o,他面對白蓮法王的要求根本無法拒絕。
更何況司馬家的老祖宗都打過樣,當年在曹爽手下隱忍了十年,裝病裝傻裝孫子,最後不還是一舉翻盤了嗎?
隱忍也算是一種大能耐。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頓時覺得好受了一些。
他今日來的目的就是招降。
老沈和幾個老教授都懵逼了。
你這身份……老沈看著梁王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本想直接拒絕,但好奇心起來了。
要不說說吧……
梁王知道自己一家子小命都握在那個神鳳軍師手中,自然是認認真真地開始了工作。
他開口了。
起手就是當今皇帝無道,沉迷煉丹,不理朝政。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空氣明顯凝了一瞬。
這……老沈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這小子說得也沒錯。
堂堂天子,放著江山社稷不管,整日裡和一幫和尚道士混在一起,琢磨著怎麼長生不老,這不是瞎胡鬧嘛。
老教授們趕忙又是咳嗽,又是跺腳的。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山長啊山長,這種話你聽聽就行了,別點頭啊!萬一傳出去可就不好了!
梁王目光平視前方,既不刻意迴避那些老教授的小動作,也不故意去盯著老沈的臉看。
繼續往下說。
下一手就是司馬背誓,洛水反噬。
這幾個字一出來,客廳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祭獻老祖宗的同時,背刺親兄弟,你整的內容挺硬的啊。
第508章 行動起來
直接就把三年前的舊事給翻出來。司馬氏得了天下,但失了信義。這天下是怎麼來的,天下人心裡都有一本賬。
若按照天人感應學說,往小了說是失信於人,往大了說是欺天。
老沈再點頭。
“你說的倒也不算是胡編亂造。”
這句話他說出了聲。
幾個老教授又是一陣咳嗽。這次咳得比剛才還厲害,周教授的臉都咳紅了,劉教授直接站起來假裝去關窗戶,其實是怕外面有人聽到。還有一位老教授實在忍不住了,湊到老沈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只看見嘴唇在動,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老沈擺了擺手,那意思大概是我心裡有數。
幾個老教授急得直搓手。
山長啊山長,雖然他說的對,但……其實點頭就行了!
嘴上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王還是當自己沒看見繼續自己的工作。
後續更是拿出了不少佐證出來。
什麼大儺失敗,洞庭水災,熒惑守心,天有二日,各種內容輪番上場。
若是許宣在這裡聽到這些可能都會笑出聲來,這不就是我做過的幾件小事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總之說完之後,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不止是老沈點頭,老教授們都要點頭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竟然覺得這廝說的好像沒毛病啊。
大儺失敗,天象示警,水災頻發,人心離散。皇帝煉丹,權臣當道,宗室叛逃,四方不寧。祥瑞不見一個,災厄一個接一個。這種種跡象放在一起,按照儒門最正統的天人感應學說來解讀,那就是四個字——天命已衰。
天怒人怨至此,且不說這大晉完不完,這皇上是該換一個了。
不是儒門不忠,是天道不佑。
不是臣子不臣,是天子失德。
當然,講完這些大義之後,梁王就進入到了正式勸降環節。
白鹿書院若是願意棄暗投明,日後神鳳得了天下,儒門的地位只升不降。書院的山長,可以入朝為官,位列三公。書院的教授,可以授博士、議郎、侍中之職。書院的學子,可以優先舉薦,優先錄用,優先提拔。
最後他希望白鹿書院能棄暗投明,幫忙寫一篇討司馬氏無道的檄文。
討司馬氏無道……
梁王的坦找约霸幃惖牧鰟澐郑寱哼@群老東西有些適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