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然而,當它那銅鈴般的巨眼,漫不經心地一掃。
看到的是一個青衫半舊、身形略顯單薄的讀書人。
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凝固。
鼉龍驟然僵滯。
隨即,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跨越了表象與形態的恐懼與敬畏,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它所有的兇戾與意識。
撲通——!!!
竟是雙膝一軟,如同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對著那個“平平常常”的讀書人....
跪下了!!!
是他!是他!就是他!
雖然眼前的“他”法力低微得可憐,境界也剛剛破開天關沒多久,肉身更是凡胎俗體,身上也沒多少高深的佛理或魔功在流轉……
但是!
那種恐懼與戰慄是絕對做不得假的。
這種恐懼,並非源於對方此刻展露出的實力。
就好像懵懂的野獸,第一次抬頭,看見了遮蔽星空的不可名狀的偉大陰影。
隨著厄土持續演化,後續又有不少業力纏身的妖鬼、殘破兇戾的上古戰魂、乃至各種稀奇古怪的負面心魔顯化,如同聞到腥味的鯊魚,或被迫響應召喚,紛紛從那片黑土與災厄景象中爬出凝聚。
然而,它們的反應,幾乎與那鼉龍如出一轍!
在目光觸及那個“平平常常”的青衫書生的剎那,一個個慫得不像話!
手持殺豬刀的屠夫業鬼,嚇得魂體都開始不穩定,手裡的刀“哐當”掉在地上,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切成“臊子”以表順從。
許宣眯著眼睛,饒有興致地看了一圈這些從自己“厄土”中冒出來的窮兇極惡的妖魔鬼怪。
雖然搞不清楚它們具體是什麼來路,也不明白為什麼它們對自己如此“敬畏”……
但……莫名地,倍感親切。
微微一笑,笑容溫和,甚至帶著點讀書人特有的客氣,輕聲問道:
“所以……爾等,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語氣平和得彷彿在邀請鄰居幫忙搬個家。
然而,得到的回應,卻是山呼海嘯、整齊劃一、充滿了狂熱與戰慄的:
“謹遵聖令——!!!”
緊接著,那片“厄土”之中傳來一陣低沉而恐怖的轟鳴!
所有爬出的魔物,無論形態、種類、強弱,都彷彿瞬間接到了最高指令,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整編排程!
“殺——!!!”
黑色的洪流,裹挾著無盡的災厄、怨念、業火與毀滅意志,如同決堤的冥河,悍然衝向了對面那依舊在頑強閃爍卻已明顯力不從心的金色“金剛界”佛光、
佛光與魔氣,再次激烈碰撞!
但這一次,攻守之勢徹底逆轉!
終於……
“咔嚓——嗡……”
琉璃碎裂般的清脆響聲,伴隨著佛光迅速黯淡。
原地,只剩下東倒西歪,面色慘白如紙,口吐鮮血的金山寺眾僧。
陣法被破帶來的劇烈反噬,以及法力被抽取一空的痛苦讓他們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為首的白眉老和尚,看著那已然徹底被“厄土”魔氣充斥宛如森羅鬼域的大殿,以及那傲立魔軍之前的青衫書生,心中一片冰涼,只剩一個念頭在迴盪:
“今日……外道滅佛……當真是劫數至此,在劫難逃啊……”
甚至開始默默誦唸往生咒,準備以最無畏最虔盏淖藨B,迎接即將到來的“迴歸極樂世界”。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殺戮並未降臨。
只見許宣施施然地,從滿地癱軟的僧人中緩步走過。
甚至沒有多看這些和尚一眼,彷彿他們只是路邊的碎石雜草。
經過老和尚身邊時,老和尚終於忍不住,用盡力氣,聲音嘶啞地喝問:
“你……你這魔頭!還有……還有什麼陰衷幱嫞浚 �
誰知道這句話可是把許宣給惹毛了,他本來心裡就憋著火呢。
沒有立刻嘲諷這些禿驢是因為想要保持一個魔道強者的時髦值,眾所周知,聲音越低,氣場越強,說的越少,逼格越高。
但話又說回來,佛祖都有憤怒明王之相,作為久經網際網路考驗的外地人豈能真的不介意?
越想越氣,轉身就是指指點點。
“閉嘴,蠢貨。”
“長的一副鬚髮皆白得道高僧的樣子,乾的全是狗屁倒灶的事情。”
“還動不動就智慧,智慧你麼了個頭啊。”
“法海那個禿驢要是真的大佔上風的話,小青怎麼進來的?!”
“你們就感受不到這金山寺在顫嗎!”
“看什麼看!”
“本座在侮辱你呢!”
老和尚哇哇吐血,這是氣的。
小青也是後退了兩步,她還沒見過如此直白的口吐芬芳,起手就是問候家人之類的勁爆語句。
只是許宣還沒有停下來。
“我不在乎你們這些和尚的死活,但我在乎我娘子的死活。”
“和尚為什麼總是當反派,你們就不反思反思?”
“一個個念著慈悲為懷,渡盡眾生,結果呢?拆人姻緣,奪人所愛,逼人入魔,倒比那市井潑皮還要理直氣壯!”
“自己沒用還不讓別人用,你們犯法了知道嗎!”
“更氣的是老子現在還要去救你們方丈呢!”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又帶著一股荒誕至極的怒意。
懶得在跟這種老雜毛逼逼,轉身就走。
只是,沒必要再出去了。
“轟——!!!”
刺目璀璨的金色流光,裹挾著未曾散盡的佛力如同隕星般從天而降,悍然撞破大雄寶殿早已搖搖欲墜的屋頂!
木屑紛飛,瓦礫如雨,煙塵混合著殘餘的佛光轟然炸開!
眾僧先是一喜:“方丈來了!”
然而,光影瞬息散去。
眾僧隨後一驚:“這是方丈?!”
煙塵落定處,只有一個人形深深嵌在破碎的青石地板裡,像一件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娃娃。
正是一直穿著月白僧袍,到處擺造型喊口號的法海。
僧衣幾乎碎成襤褸,裸露的皮膚上金光明滅不定,細密的裂痕如同蛛網蔓延,有些地方甚至滲出暗金色的粘稠的“血液”。
胸膛起伏微弱,那張總是肅穆緊繃的臉蒼白如紙,眉頭因劇痛而緊鎖,連呼吸都帶著破碎的嗬嗬聲。
眾僧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法置信的驚駭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無敵的法海,倒下了。
此刻,大殿屋頂徹底洞開,露出了上方那令人魂飛魄散的景象。
天,彷彿塌了。
不再是尋常天空的湛藍,而是一片濃稠得化不開、藍到發黑、正在緩緩流動的“海洋”!
巨浪的輪廓隱約可見,沉重的海水違背常理地懸浮在頭頂,整個世界已被顛倒,他們正站在海底仰望怒濤。
而在那倒懸的黑色海天之間,一道白衣染墨的身影凌空虛立。
黑髮狂舞如魔焰,衣裙上暗紋流淌似活物,周身散發著冰冷、死寂、純粹毀滅的氣息。
每個人都感到脖頸發緊,呼吸艱難,彷彿下一秒就會被拖入無間地獄。
一些修為湵〉纳艘呀涢_始瑟瑟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沒人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誰都知道,徹底入魔者,理智已泯,行事只憑最極端執念與本能。
殺親殺己都不算什麼,更不要說殺和尚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與恐怖威壓中——許宣出手了。
既然已經來不及拯救法海,那就....試試別的。
很自然地手腕一轉,劍鋒輕吟。
朝著地上那具破布娃娃般的軀體,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噗嗤。”
一聲輕響,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青碧寒光的劍刃已經穿透殘破的僧衣,將法海釘在了冰冷破碎的青石地面上。
補刀。
乾淨,徹底,不留半分餘地。
和尚們目眥欲裂,法海本人更是渾身劇震,原本就黯淡渙散的金色佛光猛地一顫,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
死死盯住同樣入魔的許宣,心裡翻騰著各種情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解脫。
雖然這一劍很痛,但法海感受到了一種善意,和對人間的大愛。
難不成....江南還有救?
小青:“……”
張了張嘴,碧瞳裡滿是呆滯,隨即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看看地上進氣多出氣少的法海,再看看頭頂那隨時可能傾覆毀滅一切的倒懸黑海,只覺得一股荒唐至極的無力感直衝天靈蓋。
我特麼……是找你解決問題,拯救兩岸生靈的啊!
你這思路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就在這片死寂與混亂中,許宣卻像是解決了什麼天大難題般,輕鬆地拍了拍手。
“為了拯救生靈,需要我家娘子消氣。”
“所以,犧牲一個法海是可以的,對吧。”
不是疑問,是結論。
“當然,再犧牲一個我自己,來一個夫妻雙雙把家還。”
“如此一來,兩難自解。”
他攤了攤手,笑容燦爛。
再說誰說只有娘子想要砍死法海的?
我許漢文,也想啊。
這俣d驢擄我困我,逼得娘子入魔,險些釀成浩劫……新仇舊恨,樁樁件件,砍他十次都算便宜!
許宣心中念頭轉動,只覺得此刻由佛入魔後,思緒格外“通達”,毫無滯礙。
念頭及此,甚至有幾分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