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去欲續
眼看著臉色蒼白,瞳孔渙散的婦人,素娥深吸一口氣,“順產太難,剖吧!”
身邊的弟子已有了這種預感,開始準備相應的法器。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出現在了旁邊。
“不能剖,必須順產!”
素娥愣了下,仰頭看向那個高大的年輕男子。
“可是……”
羅塵頭也不回的向後擺了擺手,“你們下去!”
出自素娥一脈的低階弟子,對羅塵行了一禮,恭恭敬敬的退下。
素娥看著這一幕,有些疑惑。
然後就看見太上長老緩緩伸出手,撫摸著司馬惠孃的肚子,口中輕喚。
“惠娘、惠娘……”
漸漸地,瞳孔渙散的司馬惠娘,彷彿醒了過來,眼中有光,身上有勁。
素娥下意識捂住了嘴。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素娥不至於這般失態。
讓她震驚的是,在羅塵手掌捂住的地方,有著一道道花紋蔓延著。
一道道血色,猶如蚯蚓一般,從司馬惠娘全身上下不斷匯聚而來,湧向小腹集中之處。
血花即將盛開,果實即將落地。
便在此時,羅塵轉過頭,冷冷的看著素娥。
“你還在等什麼?”
素娥渾身一震,低著頭開始忙碌起來。
說來奇怪,先前還怎麼都沒有進展的分娩過程,在羅塵出手之後,一切都變得順利了許多。
看見腳了!
“難怪之前會那般艱難,是腳先出啊!”素娥恍然。
然後是小小的身子,沾滿了溼滑的液體。
在這個過程中,司馬惠孃的喊叫聲也越來越大,彷彿可以刺破天空一般。
“痛!!!”
當司馬惠娘忽然大喊一聲後,一切宣告寂靜。
素娥剪斷臍帶,用溫熱的清水洗過嬰兒後,顫抖著手將孩子送到了羅塵面前。
“恭……恭喜太上長老,是個……男孩。”
白色的襁褓,紅光暈染,令人目眩神迷。
這等異象,會令人不自覺聯想到什麼大能轉世,亦或者神聖傳說。
可那紅光是如此邪惡,彷彿可以侵蝕人的心志一般。
襁褓中,嬰兒眼皮緊閉,嘴巴緊閉,一言不發,好似死嬰。
羅塵接過襁褓,第一眼沒去看那孩子,而是看向老婆婆。
“素娥,你今年多大了?”
素娥佝僂著腰,“弟子今年二百七十一歲。”
只一眼,羅塵就看穿了對方正在經歷的痛苦,他點了點頭,“難為你了,且去吧,希望下一世你還能做我羅天宗的弟子。”
羅塵一指點出,一縷青光沒入素娥體內。
那折磨她兩年的肉身痛苦,在這青光入體後,頓時消散。
素娥只覺得渾身輕鬆,好似回到了少女時期,充滿了活力。
如果是以這種狀態坐化,或許黃泉路上會走得順暢許多?
素娥這般想著。
耳朵裡,傳來了羅塵一聲平靜的話語。
“今日之事,不得對任何人說。”
素娥伏下身子,對著羅塵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然後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有女弟子詢問是否順利,她笑而不語。
有守候在外的顧綵衣、李映璋等金丹修士迫切詢問是男是女,她也只說具體情況等太上長老稍後公佈。
然後,她便在弟子陪同下,回到了洞府中。
想著那小少主圓潤的臉,以及生來自帶的不詳紅光,她嘆了口氣。
該交待的後事,兩年前她就已經安排好了。
至於現在?
素娥盤膝而坐,蒼老的雙手掐了道法訣,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摩天崖的陣法,仍未撤去。
在等待中,顧綵衣一眾人那激動期待的心情也不斷變化,許多不好的猜測湧上心頭。
不會出什麼意外了吧?
這場分娩,已經從午夜持續到了白天。
對強大的金丹修士而言,這也未免太過不可思議了。
想當年姚明月的父母,僅僅只是煉氣期修士,就能在斜月谷突然爆發的戰鬥情況下,幾個呼吸間就把姚明月生出來了。
司馬惠娘境界不俗,怎會拖這麼久?
聯想到素娥的推托之詞,容不得他們胡思亂想。
可大陣阻攔,哪怕是閔龍雨都無計可施。
也是在這時候,閔龍雨才陡然意識到,太上長老的陣道造詣居然已經那般高深,連他都望塵莫及。
寢殿內。
羅塵靜靜的看著襁褓中的小人兒,神色不悲不喜。
和一般剛出生嬰兒皺巴巴,醜醜的不一樣,懷中這一位像剛出爐的饅頭,白乎乎、光滑滑,小臉圓潤。
好似營養充足,在胎中就已經發育完全。
在他注視下,那邪異紅光好似非常畏懼羅塵,開始不斷收斂,沒入小人兒身體之中。
“是在怕我嗎?”
“也對,你不僅是從惠娘身上出來的,也是從我身上出來的。”
“現在宿主這般弱小,你也確實該怕我。”
羅塵緩緩抬起右手,朝著小孩兒的臉覆蓋而去,神情如鋼鐵一般冰冷。
這個孩子,的的確確是他的。
但是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讓對方活下來。
僅僅只是作為一個過渡容器,讓司馬惠娘撇去魔心蠱這個負擔。
而且活著又能怎樣?
魔心蠱與他徹底繫結在了一起,以後也不能修行,甚至會因為魔心蠱的吞噬氣血,變得極為虛弱。
哪怕是凡人之身,也很難活過百年。
與其痛苦一生,不如早點解脫。
至於殺子這種事情,心志堅定如羅塵,可以做到!
就在羅塵的手剛剛摸上嬰兒那光滑的皮膚之時,旁邊傳來司馬惠娘虛弱的聲音。
“夫君,我們的孩子……”
“哇!”
一聲嘹亮的啼哭,在一剎響徹空曠的寢殿之中。
原本冰冷的寢殿,也因這一聲啼哭,變得有了幾分溫度。
羅塵的手,停下了。
他那鋼鐵般的臉龐,在這一刻有了動容,眸光有了遲疑。
“夫君?”
司馬惠娘彷彿大病一場,艱難的抬起脖子,往羅塵這邊看來。
視角中,只看見羅塵在撫摸襁褓中的嬰兒。
因那聲啼哭,她變得有些焦急。
“孩子,孩子!”
羅塵猶豫了。
修道三百餘年,有人說他變了,有人說他沒變。
他知道自己對外行事風格變得越發殺伐果斷,心思計較狡詐如狐,但對待身邊人,卻是一如既往。
連對一些有舊的故人,他都能施以善意,何況乎自己的孩子?
再低頭,那小人兒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大得彷彿不真實的黑溜溜眼睛正盯著自己,口中依舊哇哇大哭。
“夫君,我要看看我們的孩子!”
耳畔邊,婦人的聲音變得越發焦急。
羅塵抿著嘴,咬著牙,腮幫子鼓得硬硬的。
“唉……”
莫名的嘆了口氣,又好像如釋重負。
羅塵終於將嬰兒送到了床榻上,拉起司馬惠娘柔軟無力的手臂,將孩子塞到她懷裡。
這一刻,司馬惠娘眉眼彎彎,露出了發自真心的笑容。
“是兒子誒!”
羅塵點了點頭,“是啊,是個兒子。”
他羅塵,兩世為人,終於有了自己的兒子。
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終於跨過了先前那種莫名的執念,傳達到了他心中。
不過一無知稚兒罷了!
哪怕有魔蠱在身,哪怕無法修行,哪怕只有百年可活,但他乃是元嬰真人,乃是一代丹宗啊!
有他庇佑,即便是凡人,也可以活出精彩的一生。
豈能因為未來的痛苦,就在尚未睜眼的時候,就抹殺他的一切可能。
羅塵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何時竟有細細的冷汗。
一念之差,竟是心魔迷障?
羅塵心中生起後怕之意。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先前真的痛下殺手,之後會發生什麼?
是司馬惠娘對他一生的痛恨,還是羅天宗未來混亂的權力鬥爭,亦或者是他午夜夢迴之時的歉疚?
若有朝一日,突破化神境界之時,孩子亡魂前來索命,又是不是會成為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終究是幡然醒悟了。
在這一刻,羅塵只覺得自己的念頭,好似都順暢了許多,活躍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