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李晏將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鏡中。
鏡面之上的山河紋路漸漸活了過來,山川移動,河嶽流轉。
西牛賀洲的靈山腳下,一位掃地的老僧正在將落葉掃成一堆。
南贍部洲的長安城中,大慈恩寺的鐘聲正在迴盪。
北俱蘆洲的沼澤深處,一具具骸骨正在泥潭中緩緩下沉。
三界山河,盡收眼底。
心中微動,將目光投向高老莊的方向。
鏡面之上的山河紋路飛速流轉,高翠蘭的面容漸漸浮現。
那女子獨坐繡樓窗前,望著天邊那輪明月。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眉間那縷太陰之氣映得愈發清晰。
那氣息如絲如縷,卻又綿長不絕,隱隱與九天之上的月輪遙遙呼應。
“太陰轉世。”
李晏喃喃自語。
他在宴席上便已看出一絲端倪。
高翠蘭體內那縷太陰之氣太過精純。
精純到不像是凡胎肉身所能承載。
而天蓬與她之間的因果之線,也不是尋常姻緣那般簡單。
那條線綿延了三世。
這便是他為何要支開天蓬,獨自留下的原因。
有些真相,需要在恰當的時機,以正確的方式揭曉。
思忖間,李晏催動因果之眼。
鏡面之上的山河紋路開始倒流,日月逆轉,星辰回溯。
他要追溯的,是高翠蘭魂魄深處那道輪迴烙印的根源。
鏡中畫面飛速流轉。
先是今世。
高翠蘭投胎高家莊,自幼聰慧過人,卻體弱多病。
三歲那年一場大病險些夭折,是太陰之氣護住了她最後一縷生機。
七歲那年落水,被一股力道托出水面。
十二歲那年遭遇山匪,山匪靠近她三丈之內便莫名其妙地渾身發寒,落荒而逃。
然後是前世。
一個名叫蘇婉的官家小姐,嫁與一位姓朱的將軍為妻。
那朱將軍生得黑麵濃眉,力大無窮,性子豪爽。
二人琴瑟和鳴,相敬如賓。
可好景不長,朱將軍被朝中奸臣陷害,戰死沙場。
蘇婉聞訊,當夜便懸樑自盡,以死殉情。
李晏眉頭微動。
那朱將軍的魂魄氣息,與天蓬如出一轍。
畫面繼續倒流。
再前一世。
一個名叫雲孃的道觀女冠,在山中修行時救了一個受傷的獵戶。
那獵戶姓朱,是個孤兒,被猛虎咬傷,奄奄一息。
雲娘將他揹回觀中,悉心照料。
獵戶傷愈後,便留在觀中做了雜役。
二人日久生情,卻因道門清規不得相守。
後來獵戶被山下豪紳誣陷入獄。
雲娘耗盡心力替他洗刷冤屈,自己卻油盡燈枯,死在他懷中。
那獵戶的魂魄氣息,還是同一人。
而那雲娘體內流轉的太陰之氣,比前兩世更加濃郁。
臨死前,那縷太陰之氣從體內逸出,化作一道銀白光芒,衝入雲霄,消失不見。
李晏看到這裡,心中已有了計較。
三世情緣,三世殉情。
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輪迴。
每一世,高翠蘭都會愛上同一個人,都會為那個人而死。
而每一世死後,那縷太陰之氣便會帶著她的魂魄印記迴歸月輪。
等待下一次輪迴。
有人在用輪迴煉魂。
以太陰之氣為鼎爐,以情劫為丹火,以三世殉情為藥引,煉製太陰道胎。
一旦道胎大成,那太陰之氣中蘊含的輪迴之力便會盡數覺醒。
屆時,高翠蘭的魂魄便會徹底與太陰之氣融為一體,化作太陰道體。
到那時,她既不是高翠蘭,也不是蘇婉,更不是雲娘。
她只是太陰的容器,某個人手中一枚丹藥。
李晏眸光微冷。
他將因果之眼催動到極致,繼續向更早的輪迴追溯。
鏡面之上的畫面破碎。
一股威壓從輪迴深處湧來,將他的窺探生生截斷。
那力量極為霸道,好似將那方輪迴虛空一把攥住,不讓他再往前看半寸。
緊接著,鏡面之中浮現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呈青金之色,眼瞳之中有周天星斗在緩緩旋轉。
眸光深邃,不帶半分情感。
“多管閒事。”
那聲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
李晏面不改色,淡淡道:“閣下便是那幕後之人?”
那雙青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下一刻,李晏周身景象驟變。
四周是茫茫無際的灰霧,腳下是一片水面。
水面之下,倒映著無數星河。
星河之中,隱隱有無數魂魄在沉浮。
輪迴之地。
李晏心中瞭然。
對方手段瞭然,竟能將他強行拉入了輪迴虛空之中,要在此處與他鬥法。
“貧道不過是想看看那高翠蘭的前世今生。閣下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李晏打了個稽首。
灰霧翻湧,一道人影從霧中走出。
那人影通體徽衷谝粚拥鹕墓馊A之中,看不清面目。
只隱約能看出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身著玄色道袍,袍上繡著周天星斗圖。
“三世輪迴,三世殉情。此乃貧道佈下的棋局。你不過一介散修,也敢插手?”
李晏微微一笑:“閣下佈下的棋局,可不止這一樁罷?”
他伸出右手,五指緩緩張開。
掌心中浮現出一朵五色蓮花的虛影。
蓮花緩緩旋轉,花瓣上跳躍著細小的雷光。
雷光將四周的灰霧逼退了幾分,露出灰霧深處那些沉浮的魂魄。
“讓貧道猜一猜。蟠桃園中那場光陰錯亂,可是閣下的手筆?”
那人影的聲音似從極遠處傳來,
“你能看出蟠桃園中那場光陰錯亂是貧道所為,倒有幾分眼力。”
“只是你可知,貧道為何要動那妖猴?”
“貧道洗耳恭聽。”李晏淡淡道。
“那妖猴乃混世四猴之一,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換斗。
若按正常時日修行,百年之後他便會自行證得大羅。
到那時,三界之中能制住他的,不超過雙手之數。”
那人影頓了頓,青金眸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
“更重要的是,他是那一脈的弟子。”
李晏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哪一脈?”
那人影低沉冷笑。
“道友何必明知故問?
你腰間雖未纏藤,可你那身功法,貧道便是閉著眼,也能聞出那一脈的氣息。”
李晏眸光微沉。
那人影繼續道:“那一脈的傳人,個個都是變數。
當年那一位在山上立下道統,說什麼有教無類,連妖魔也收入門牆。
你可清楚,在貧道眼中,這叫什麼?”
“什麼?”
“逆天而行。”
這四個字落下,輪迴之地驟起狂風。
灰霧被吹得四散奔湧,水面掀起滔天巨浪。
無數魂魄從水下湧出,鋪天蓋地向李晏撲來。
而且,在那人的規則之下,魂魄面孔扭曲變形,化作索命的厲鬼。
李晏不慌不忙,竹杖向水面一頓。
杖頭觸及水面一圈五色光紋向外擴散。
光紋過處,那些撲來的魂魄如同被釘在半空,扭曲的面孔漸漸平復。
隨即化作漫天光點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