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顏色不同,根源卻是一脈。
這黑廝的師父,十有八九是方寸山一脈的傳人。
至於究竟是哪位師兄,猴子一時也猜不出來。
但他清楚,李晏一定看出來了。
只見,李晏從銀杏樹下走了出來。
他向觀音打了個稽首:“菩薩慈悲,欲度此怪皈依佛門,本是好事。
只是貧道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觀音溫聲道:“道友但說無妨。”
李晏將目光落在黑風怪身上,緩緩道:“菩薩可曾問過他的意思?”
此言一出,觀音微微一怔。
她以慧眼觀照黑風怪時,只想著此怪根器不凡,若能收入佛門,日後必成大器。
卻從未想過要問一問這黑風怪自己願不願意。
在她看來,一個山野妖精能得佛法點化,乃是千載難逢的機緣,豈有不願之理?
可李晏這一問,卻讓她心中微微一動。
“菩薩方才說,這黑風怪困在黑風山中未免可惜。”
“然則貧道方才觀之,此怪在這山中採藥煉丹,修持自身。
還將山中那些被異種氣息侵染的草木一一拔除,以自身清氣溫養地脈。
他做的樁樁件件,皆是好事。
既如此,留在這黑風山中,又有何可惜?”
觀音聞言,慧眼之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她自然聽得出李晏話中的意思。
這道人是在替黑風怪擋駕。
可偏偏他說的句句在理,讓人無從反駁。
惠岸行者卻不幹了。
他性子直,藏不住話,當即便道:“道長此言差矣。
落伽山乃菩薩道場,靈氣充沛,豈是這荒山野嶺可比?
此怪若隨菩薩回去,修行之路定然一日千里。
留在這黑風山中,便是再有百年,又能修出什麼名堂來?”
“惠岸。”觀音抬手止住了他。
惠岸行者悻悻地閉上嘴,退到觀音身後,面上卻仍有幾分不服。
李晏也不與他爭辯,只轉向黑風怪,溫聲道:
“這位道友,菩薩相邀,是菩薩的慈悲。你去與不去,卻是你自己的事。
貧道只想問你一句話。”
黑風怪抬起頭來,竹笠下那雙眼睛泛出淡淡的青碧之色。
“道長請問。”
“你腰間那根青藤,是你師父留給你的。
你師父可曾對你說過,這青藤要用來做什麼?”
黑風怪聞言,撫過藤身上一道細小的裂紋。
那裂紋是數年前他在山中採藥時,藤蔓被一塊天外隕石壓出來的。
他心疼了好些日子,用自身清氣養了許久才修復如初。
“師父說,這青藤看似捆妖,實則是用來自捆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眉頭皺起,不解道:“自捆?這是什麼古怪說法?”
黑風怪將青藤從腰間解下,雙手捧在掌心。
“師父臨走時說過一句話。
他說,你修的是妖身,妖身有妖性。
這青藤纏在你身上,日日勒著你,便是日日提醒你,莫要被妖性牽著走。
什麼時候你覺著這青藤勒得緊了,便是你的妖性又在作祟了。”
他將青藤重新纏回腰間,那藤身自行收緊,勒出一道湝的印痕,
“小妖在這山中修行數百年,每逢心中起了貪念嗔念,這青藤便會自行收緊,勒得小妖喘不過氣來。
待心念平復,它便又鬆了。”
觀音聽到此處,慧眼之中閃過一絲異色。
她自然看得出,這青藤上的符文乃道門正宗的封禁之術。
可封禁之術用在妖魔身上,向來是以外力強行壓制。
從未聽說過讓妖魔自行約束的說法。
這等手段,已不是尋常道門弟子所能施展。
這黑風怪的師父,究竟是何方神聖?
李晏站在銀杏樹下,竹杖斜橫,面上雲淡風輕。
他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黑風怪腰間那根青藤上的符文,他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符文咿D的軌跡,與昔年在山中見過的《太上說鎮妖伏魔經》同出一源。
只是那經中所載的封妖藤是以外力壓制妖魔。
而這根青藤卻是以妖魔自身的清氣為根基,讓妖魔自己約束自己。
這等改動,非但需要對道法的理解極為精深,更需要一份對妖魔的信任。
相信這黑熊精有向善之心,才會將封妖藤煉成自縛之器。
“你師父倒是個有意思的人。”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
黑風怪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道長認得我師父?”
李晏搖了搖頭:“貧道只是覺得,能教出你這般徒弟的人,必非凡俗。”
黑風怪聞言,竹笠下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容一閃即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木訥模樣。
他彎腰提起竹籃,向眾人拱了拱手,轉身向山道走去。
走了不過七八步,觀音忽道:
“道友留步。”
黑風怪腳步一頓,竹籃在手中微微晃了晃。
聲音比方才又溫和了幾分:“貧僧方才所言,並非一時興起。
你在黑風山修行數百年,雖有道門正宗的底子,卻終究是野狐禪。
落伽山有八寶功德池,潮音洞,還有貧僧親傳的佛法。
你若隨貧僧回去,不出百年,必能脫去妖身,證得正果。”
惠岸行者在旁連連點頭,悶聲道:“菩薩說得是。
你這黑廝莫要不識好歹。
菩薩輕易不開金口,今日為你開了兩回,你便是磕一百個響頭也不為過。”
黑風怪沉默不語。
他將竹籃放在腳邊,雙手抱拳,向觀音深深一揖。
這一揖極是恭敬,腰彎到膝蓋,竹笠幾乎貼著地面。
揖罷直起身來,竹笠下那雙青碧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猶疑。
“菩薩慈悲,小妖感激不盡。只是小妖不能去。”
惠岸行者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卻被觀音止住。
觀音望著黑風怪,溫聲道:“為何?”
“菩薩問小妖為何不去。小妖想問菩薩一句話。”
“你問。”
“菩薩收小妖去落伽山,是看中了小妖什麼?”
她如實道:“貧僧看中你的根器。”
“根器。”
黑風怪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竹笠下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菩薩看中的是小妖的根器。可小妖的根器,是師父給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跟隨觀音多年,見過無數被菩薩點化的妖魔,哪一個不是感恩戴德,立馬磕頭拜師?
這黑廝倒好,菩薩親口相邀,他還推三阻四,扯什麼師父不師父的。
“你這黑廝好不曉事。”
惠岸行者忍不住道,“菩薩收你,是給你天大的機緣。
你那師父便是再厲害,能厲害過菩薩去?
你去了落伽山,照樣可以記著你師父的恩情,這兩樁事又不相沖。”
第157章 一言可為天下法
黑風怪聞言,只是將手按在腰間那根青藤上。
觀音卻從黑風怪身上,看出了一層別的意思。
這讓她不禁想起一樁舊事。
昔年她與如來世尊論道時,世尊曾提及三界之中有一脈傳承。
其法門不以神通顯世,不以丹藥聞名,卻能在潛移默化之中將妖魔度化。
世尊當時只說了一句:“此脈傳人,不可輕忽。”
眼前這黑風怪,莫非便是那一脈的傳人?
觀音沉吟片刻,決定暫且退一步。
她將淨瓶託在掌心,楊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一滴甘露,灑向黑風怪。
那滴甘露落在黑風怪肩頭,化作一縷清氣滲入他體內。
黑風怪只覺混身經脈一陣清涼,腰間那根青藤上的符文也隨之亮了幾分。
“這滴甘露可助你穩固道基。”
觀音溫聲道,“你既不願去落伽山,貧僧也不強求。只是有一言相贈。”
“菩薩請講。”
“你那師父教你自縛,是教你向善。
可自縛終究是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