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遊得道長生 第472章

作者:既白v

  地上的塵土沾了他滿頭滿臉,與淚水混在一處,糊成了泥漿。

  “弟子……弟子知罪。”

  “弟子愧對菩薩,愧對圓覺師兄,愧對這禪院中一百八十餘僧眾。

  弟子……弟子願以死謝罪。”

  還沒說完,朝旁邊的石頭撞去。

  這一撞來得突兀,連站在近旁的惠岸行者都沒來得及反應。

  眼看頭顱便要撞上石角,一道五色光華一拂,將金池長老整個人托住。

  又將他緩緩放回地上。

  李晏收回手指,淡淡道:“金池長老,你現在死,是便宜了你。”

  金池長老癱坐在地上,茫然地望著那青袍道人。

  “你這二百餘年,欠的債太多了。

  圓覺被你鎖了數百年,精氣神被那東西榨得一乾二淨。

  禪院中這些僧人,每個人腳跟都纏著那東西的觸鬚。

  還有山下那些香客,他們的願力被你截走。

  家中妻兒老小替他們祈福的念頭全都落空。

  這筆債,你若想一死了之,那才是真的永世不得超生。”

  “道長……老僧該怎麼做?”

  “活下來。”

  李晏道,

  “活著替圓覺養老送終,給這些僧眾拔除體內的餘毒,為山下的百姓把地脈修補好。”

  “而且,你不是怕死麼?

  那便活到你把最後的一個銅板還清,再死吧。”

  金池長老怔怔地望著李晏,老眼中那團暗紅光澤已徹底熄滅了,化為點點微光。

  他向李晏叩了一個頭,額頭抵在地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便在此時,那顆懸在半空的暗紅圓珠一顫。

  珠心深處那團暗紅霧氣翻湧得愈發劇烈。

  “他不能活!他活,吾便死!吾與他因果相連,爾等若救他,便是殺吾!”

  李晏轉過身來,面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方才說,你與金池因果相連。那貧道問你,這因果,是誰先動的?”

  “是金池先貪的,還是你先給的?”

  圓珠中一片死寂。

  “你不答。

  那貧道替你答。

  金池起初只是怕死,只是貪生。

  這是凡人之常情,雖有貪念,卻未成罪。

  是你趁虛而入,借他那份貪念成形,又反過來用貪念將他捆得更緊。

  沒有你這孽障在背後推波助瀾,金池充其量不過是個愛攢袈裟的普通老僧。

  何至於走到今日這一步?”

  “故此,這因果的源頭在你。你既種了因,今日便該收果了。”

  說完,右手五指齊張,鎖鏈隨之收緊。

  那顆暗紅圓珠被鎖鏈箍得咔咔作響。

  珠面上的裂紋不斷炸開,暗紅霧氣從裂縫中狂湧而出。

  霧氣中,那些面孔浮現出來,發出各自的聲音。

  哭笑罵求,亂成一片,嘈雜無章。

  “它在散。”

  觀音慧眼之中金光一閃,沉聲道,

  “這東西失了金池的貪念支撐,正在失去凝聚之形。

  那些面孔,是它數百年間吞噬的香客願力所化。

  如今願力反噬,它已壓不住場了。”

  李晏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隻四靈八卦爐,託在掌心。

  爐蓋自動開啟,爐中飛出一團赤金真火,落在那顆暗紅圓珠之上。

  那些面孔不斷碎裂,化作星星點點的暗紅碎屑,碎屑又被真火燒成虛無。

  真火燒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顆暗紅圓珠已被煉化了七七八八。

  餘下一小撮暗紅粉末,在火中緩緩旋轉。

  那些粉末中,隱隱可見無數細微的絲線延伸出去,另一端連在僧人們的腳跟。

  “這些是那東西殘存在僧眾體內的觸鬚。”

  李晏道,“若是強行扯斷,僧人們的經脈也會受損。”

  將目光轉向觀音,

  “菩薩,該你了。”

  觀音微微頷首,將淨瓶託在掌心。

  楊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七滴甘露,灑向禪院各處。

  甘露化作漫天甘霖,落在每一個僧人的頭頂。

  那些僧人只覺全身舒坦。

  腳跟處那些細小的觸鬚被甘霖一泡,便自行枯萎,化作一縷縷黑煙散去。

  僧人們一個激靈,只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麼。

  只看見院中那青袍道人正將一隻銅爐託在掌心,爐中火光熊熊,照得滿院通明。

  李晏將爐中殘存的暗紅粉末盡數煉化,又將爐蓋合上,貼上三道封禁符紙。

  做完這些,他走到銀杏樹下,將手掌按在樹幹上那道最深的裂縫處。

  心神向山體深處探去。

  山體深處,那團暗紅之物殘留的根系正在緩緩枯萎。

  可枯萎的根系仍在不斷散發死寂之氣。

  若不及時拔除,這些死氣便會滲入地下水脈,方圓百里的生靈都要遭殃。

  李晏闔上雙目,將一縷大千世界之力灌入山體深處。

  那大千世界之力所過之處,枯萎的根系便化作齏粉。

  死寂之氣被一點一點地煉化。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縷死氣被煉化殆盡時,李晏睜開眼來。

  銀杏樹上的裂縫已緩緩合攏,樹根處那些暗紅結晶也碎成了粉末。

  樹冠上,那些枯黃的葉子重新泛出青綠。

  一片新葉從枝頭探出頭來,在風中微微顫動。

  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晨光落在禪院的殘垣斷壁上,將昨夜大火燒過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柴房已燒塌了大半,方丈室的屋頂也塌了一角。

  可大雄寶殿卻完好無損。

  殿中那尊觀音像泛出溫潤的光澤。

  像前那隻銅香爐中,三炷線香嫋嫋升煙。

  玄奘盤膝坐在大殿前的石階上,雙手合十,口中默誦《心經》。

  他誦了一夜的經,嗓子早已沙啞。

  孫悟空蹲在他身旁的石獅子上,金睛半開半闔。

  “小和尚,天亮了。”孫悟空從石獅子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

  “你誦了一夜的經,也不歇歇?”

  玄奘睜開眼來,望著晨光中那些正在清理廢墟的僧人,面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大聖。”他緩緩道,“貧僧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金池長老活了數百年,唸了數萬卷經,建了這麼大一座禪院。

  可到頭來,他卻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玄奘低頭望向手中的念珠。

  那念珠的線已磨得極細,隨時可能斷裂,

  “貧僧此番西行,若是也走到他那一步,該當如何?”

  孫悟空歪頭看了他一眼,金睛之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沒想到這年輕和尚會問出這般話來。

  猴子撓了撓腮,走到玄奘面前,在他心口點了一下。

  “小和尚,你那年在金山寺剃度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玄奘一怔,隨即垂眉沉思。

  片刻後,眼中多了一絲清明。

  “貧僧當時想的是,眾生皆苦,若能以佛法度得一人,便是一人。”

  “那你現在呢?”

  “貧僧……”玄奘頓了頓,“貧僧現在想的,還是那句話。”

  孫悟空齜牙一笑:“那不就結了?你心裡想的還是那句話,你便還是你。

  金池那老院主之所以把自己丟了,是因為他心裡那句話早就變了。

  他自己卻沒發覺。

  你以為他還記得當年在黃土路上畫菩薩時想的是什麼?

  他早忘了。”

  玄奘聞言,沉默良久。

  晨光越來越亮,將禪院的殘垣斷壁映得一片金黃。

  那些僧人們已將廢墟清理了大半,正在大雄寶殿前排隊領取早齋。

  一個老僧端著粥碗,顫巍巍地走到金池長老面前,將粥碗遞了過去。

  金池長老接過粥碗,雙手顫抖得幾乎端不住。

  他抬頭望向那老僧,嘴唇翕動了半晌,方才說:“方丈。”

  那老僧正是被鎖在密室中數百年的圓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