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俺老孫今日便與你打個賭。
你說你這禪院建了兩百多年,靠的是香火和招摹�
俺老孫卻覺著,靠的是別的。”
金池長老面色微變,正要反駁之時,
猴子卻已大搖大擺地走出方丈室,朝院中那株銀杏樹走去。
玄奘見此情形,連忙起身跟了出去。
方才那陣黑風來得蹊蹺,又走得蹊蹺,他心裡也有些不安。
銀杏樹下已聚了一群僧人。
這些僧人仰頭望著樹冠竊竊私語,神色皆有幾分慌張。
原來方才那陣黑風過後,銀杏樹的葉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丫。
可讓眾僧驚慌的是,樹幹上的樹皮裂開了幾道口子。
口子深處滲出暗紅汁液。
那汁液濃稠,順著樹幹慢慢淌下來,在地面積成一小汪。
更怪的是,那汁液散發甜香。
那味道聞著似檀香,又似麝香,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兩口。
有個年輕僧人忍不住湊近了去聞,只聞了一口,眼神便渙散了幾分。
身子晃了兩晃,若不是旁邊人扶住,險些一頭栽進那汪汁液裡。
“都讓開。”
孫悟空分開眾人,走到樹下。
他蹲下身,手指蘸了一點那暗紅汁液,放在鼻端聞了聞。
隨即,金睛之中閃過一絲寒光。
“樹皮底下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金池長老快步走了過來,見那樹幹裂縫中滲出的暗紅汁液,面色大變。
只是,一瞬間,便恢復了常態。
他沉聲吩咐沙彌取藥泥把裂縫糊上。
又轉頭對眾僧說這是山中毒蟲鑽進樹根咬出來的,莫要少見多怪。
眾僧聽院主這般說,雖心中仍有疑慮,卻也不敢多問,各自散了。
玄奘站在樹下,望著地上那汪暗紅汁液,低聲道:“大聖,這樹……”
“這樹活得比那老院主還滋潤。”
孫悟空將殘留的汁液在樹幹上抹淨了,朝金池長老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
“小和尚,你說一個人能活兩百多歲,靠的真是念佛吃齋?”
玄奘默然。
他雖不通法術,卻也覺出這座禪院處處透著古怪。
黑風,自鳴的鐘,滲血的樹。
還有金池長老那雙老眼中,偶爾一閃而過的暗紅微光。
但他是個厚道人,在沒有證據之前不願妄加揣測。
故而,只是低誦了一聲佛號,隨孫悟空回了客房。
客房內,地面剛灑過水,還殘留著淡淡檀香。
靠窗的條案上供著一尊白瓷觀音像。
像前一隻銅香爐,爐中插著三炷線香,青煙嫋嫋升起,畫出幾道蜿蜒的軌跡。
玄奘盤膝坐在榻上,雙手合十,口中默誦《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鍞挑卖寞B得齊整,放在枕邊。
袈裟上的金線在香火映照下泛出溫潤的光澤。
七寶鑲嵌的蓮花紋樣隨著光線的流轉若隱若現。
孫悟空歪在窗臺上,一條腿搭在窗外,一條腿曲在窗內。
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金箍棒變小了塞在耳朵裡,只在耳廓處露出一小截金芒。
他嘴裡叼著半根草莖,金睛半開半闔。
看似在打盹,實則將整座禪院的動靜盡收耳底。
“小和尚。”
猴子嘴裡的草莖上下晃動,“你猜那老院主今年多大歲數?”
玄奘誦經聲一頓,睜開眼來。
“金池長老自己說,他在這禪院住了二百餘年。”
“二百餘年。”
孫悟空將草莖嚼了嚼。
噗!
吐到窗外,
“俺老孫方才跟他喝茶時,瞧見他後頸窩裡有塊斑。
那斑銅錢大小,暗紅暗紅的。
俺老孫在天庭當差時,見過不少老神仙。
太上老君活了幾萬元會,後頸窩也沒有那種斑。”
玄奘聞言,眉頭微蹙。
“大聖是說,這位老院主……”
話未說完,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多時,房門被人敲響了三下,輕重有致。
“玄奘法師可曾歇下了?”是金池長老的聲音。
玄奘與孫悟空對視一眼。
猴子從窗臺上跳下來:“沒歇!老院主有什麼好事,進來說!”
房門推開,金池長老端著一隻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壺茶,兩隻茶盞,還有一碟素點心。
那點心做成了蓮花狀,炸得金黃酥脆,上面撒了些芝麻,還冒著熱氣。
“老僧想著法師遠道而來,路上辛苦,特備了些宵夜。”
金池長老將托盤放在桌上,提起茶壺替玄奘斟了一杯,
“這是老僧珍藏的雨前龍井,茶樹是黑風山腳下移來的,一年只採那麼一小撮。
法師嚐嚐。”
玄奘雙手接過茶盞,道了聲謝。
他低頭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清冽甘甜,確是難得的好茶。
放下茶盞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金池長老端茶的手。
那雙手枯瘦如柴,手背上佈滿了褐色的斑點。
可在這斑點的間隙之中,隱隱有幾條暗紅的紋路在皮下游走。
那紋路細如髮絲,正在緩緩蠕動。
玄奘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眨了眨眼再看,那紋路卻已消失不見。
孫悟空也看見了。
他來到金池長老身後,打量著老僧的後頸。
那塊暗紅的斑,邊緣呈鋸齒狀。
擴散的方向是督脈的走向。
督脈乃人身陽氣之海,若被什麼東西侵蝕了,後果不堪設想。
“老院主。”
孫悟空邊想邊道,
“你這禪院建了二百多年,香火這般旺,怎麼也沒見菩薩顯個靈,替你老人家延延壽?”
金池長老捋須一笑,眼角皺紋擠成了菊花瓣:“施主說笑了。
老僧修行二百餘載,早已看淡了生死。
這皮囊不過是暫居之所,何必執著於延壽?”
這番話若是換了尋常僧人說出來,倒也算得上一句禪機。
可金池長老說這話時,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玄奘枕邊那領鍞挑卖摹�
那目光中蘊含的貪婪,與口中看淡生死的話頭形成了微妙對比。
孫悟空將這目光看在眼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金池長老又閒談了幾句。
無非是問些東土大唐的風土人情,長安城裡的寺院香火之類的話。
玄奘一一作答,言語間不卑不亢。
金池長老聽到長安大慈恩寺的香火之盛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法師的袈裟,”金池長老隨即話鋒一轉,“老僧冒昧一問,不知是何來歷?”
玄奘還未答話,孫悟空已搶先開口:
“這袈裟麼,是觀音菩薩親贈的。
鍞挑卖模邔氳偳叮嫌刑忑埌瞬孔o持,下有九品蓮臺託底。
穿在身上,萬邪不侵,百毒莫近。
老院主若是喜歡,俺老孫倒有個主意。”
金池長老不自覺地向前靠近了些:“什麼主意?”
“你把這禪院關了,隨俺們西行取經去。
到了靈山,功德圓滿。
世尊親賜一件袈裟,豈不比你在這山溝溝裡做土財主強?”
金池長老訕笑道:“施主說笑了,說笑了。”
他站起身來,向玄奘合十一禮,
“夜深了,法師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老僧再備齋飯為法師送行。”
說完便端著空托盤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猴子歪頭望著玄奘:“小和尚,你信不信,那老院主今晚睡不著了。”
玄奘撥弄著手中那串念珠,低聲誦了一聲佛號。
“貧僧也瞧出些端倪。只是……”
“只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