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老農涕淚縱橫:
“大王說不是大王,可在我等草民眼中,大王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王!”
接著,民夫們將山上的糧食,金銀,布帛一一清點出來,
又將被囚在地牢中的婦孺放出。
一時間寨前哭聲震天。孫悟空最聽不得這等場面,
撓了撓腮,閃到一旁的大石頭上看月亮去了。
待到天明,那些民夫陸續下山歸家,寨前才漸漸安靜下來。
便在此時,山下小道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玄奘策馬登寨,入眼便是屍首分家的慘烈場面。
血腥之氣隨風而來,他雙手合十,低聲誦道:“阿彌陀佛。”
第148章 雷部興師欲拿舊聖 青袍橫杖獨抗天條
玄奘站在寨門外三步之地。
右手握著九環錫杖,左手數著念珠,嘴唇翕動,正自誦經。
那經文細如蚊蚋,是《地藏菩薩本願經》,超度亡魂的那一品。
白馬拴在老松上,兩個從者躲在馬後,面色如土。
他們是長安城裡的尋常兵士,見過沙場廝殺,卻沒見過這般慘烈的場面。
三百餘條人命,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盡數伏屍於這一根鐵棒之下。
這時,玄奘誦完最後一句經文,睜開眼來。
眸光落在寨門前那些屍身上。
仰面朝天,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伏地蜷縮,十指摳進泥土,臨死還在掙扎。
還有的身首異處,頭顱滾在石縫裡,嘴角還掛著一絲驚恐。
玄奘胃中翻湧,喉頭一甜,險些吐出來。
他以禪定功夫強壓下這股嘔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最近處那具屍身上。
是那個乾瘦老者,耳聽怒。
老者的左耳被金箍棒砸爛,半邊臉塌了下去。
可剩下那隻右眼還睜著,瞳孔裡是臨死前的恐懼。
那恐懼如此強烈,以至於這張死人的臉竟似是在望著玄奘,仿若質問著他。
玄奘手中數著的念珠停了。
“阿彌陀佛。”
孫悟空聽見了。
他頭也沒回,只將尾巴甩了一甩,道:“小和尚,你念的經,這些人聽不見。”
玄奘緩緩轉過身,望向那蹲在大石頭上的猴子。
“大聖。”玄奘一字一頓說,“這三百餘人,皆是凡夫。
他們有妻兒老小,有兄弟姊妹。他們雖為盜匪,卻也是人。”
孫悟空轉過頭來,金睛泛出幽光。
那幽光之中既無惱怒,也無不耐,甚至連辯解的意思都沒有。
“所以呢?”
玄奘被這一句問得怔住了。
他自幼出家,在金山寺長大。
師父法明長老教他佛經,持戒,慈悲為懷。
而且,佛門第一戒便是不殺生,殺生者墮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可此刻聽聞這話,竟讓玄奘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所以,”
玄奘深吸一口氣,“大聖不該殺他們。佛法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便是十惡不赦之徒,若肯悔改,亦有回頭之路。”
“回頭之路?”
孫悟空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小和尚,你念了多少年經?”
玄奘一怔:“貧僧自幼出家,至今已二十餘載。”
“二十餘載。”孫悟空點了點頭,“那你可曾出過長安城?”
“貧僧此行便是出長安。”
“俺說的不是此番。”
孫悟空將金箍棒從膝上拿起,往地上一頓。
這一頓之下,整座山嶺都微微震動,寨門上的瓦片隨之落下,
“俺問的是,這二十餘載裡,你可曾踏出過金山寺?
可曾見過餓殍遍野的饑民,被強梁奪去田產後上吊的農夫,
還有那被擄上山寨日夜受辱的婦女?”
玄奘默然。
孫悟空又道:“你見過的那兩個人,”
他指向遠處的那兩隻破竹箱。
其中白骨散落一地,泛出森森慘白。
“他們也是人。
他們也有妻兒老小,兄弟姊妹。
他們從長安城出來,走這條路去西邊做買賣。
身上帶了銀兩,貨物,也帶著一家老小的指望。
然後遇到了這六佟!�
猴子頓了下,目光似劍。
“小和尚,你替這三百餘人超度,唸的是地藏經。
那你替那兩個人唸的,又是什麼經?”
玄奘無言以對。
他方才替那兩具白骨超度時,唸的其實也是《地藏經》。
同樣的經文,同樣的慈悲。
超度被殺的人,也超度殺人的人。
這是佛門的教義,眾生平等,不分善惡,皆可往生極樂。
可玄奘漸漸意識到,眾生平等四個字,站在金山寺的經堂裡念出來是一回事。
位於屍橫遍野的山寨前,對著一隻殺完人,還面不改色的猴子說出來,卻是另一回事。
原因無他,
那兩具白骨不能復生,而那三百餘人的刀下不知還有多少尚未被發現的冤魂。
若是這六倮^續活著,明日會有更多竹箱出現在這條官道上,
還會有更多人化作白骨,也會有更多經文需要超度。
而這一切,只需要一隻猴子揮一棒便能終結。
這猴子既沒念經,也沒說法,更沒有勸人向善。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六贇⒘恕�
玄奘閉上眼。
他心中有兩股力量在撕扯。
一股是自幼修持的佛門戒律,告訴他殺生是罪,不可為。
另一股卻咬緊了那個念頭。
若他今日攔住這猴子,放了這六伲瑏砣漳橇再殺無辜百姓,
那些百姓的性命,算不算他玄奘也有一份?
“大聖。”玄奘睜開眼,目光落在孫悟空身上,“貧僧有一事不明。”
“說。”
“這六伲銡⑺麄冇昧硕嗌贇饬Γ俊�
猴子歪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俺老孫還沒用力,他們便倒下了。”
玄奘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六偃羰腔钪切o辜百姓可有活路?”
“沒有。”
“那大聖殺他們之時,心中可有惻隱?”
孫悟空金睛一凝,認真看了這和尚一眼。
他沒想到這和尚會問出這般話。
畢竟,尋常和尚只會念阿彌陀佛,勸人放下屠刀。
“老孫心中只有一句話,該殺。”
玄奘長嘆一口氣,雙手合十,向那堆屍首深深一躬。
起身來時,面上一片平靜,道:“大聖,貧僧想明白了。”
“佛說慈悲為懷,可佛也說降魔衛道。魔若不除,衛道何用?
大聖今日殺了這六伲翘婺切┰┧赖陌傩沼懥艘粋公道。
這份業果,貧僧願與大聖共擔。”
此言一出,那拴在老松上的白馬揚起頭來,打了一個響鼻。
兩個從者面面相覷,不知法師為何說出這般話來。
半晌,猴子哈哈大笑,震得那群山鴉飛上半空。
他跳下大石,將金箍棒變作繡花針塞進耳朵裡,大步走到玄奘面前。
猴眼裡亮晶晶的。
他拍了拍玄奘的肩膀。
後者被這一拍肩胛骨險些移位,卻硬撐著沒有後退半步。
正當此時,山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雜亂無章,顯是來人騎術不佳。
眾人望去。
一匹高頭大馬,膘肥體壯,馬背上鋪著寰劙皦|。
馬勒上還綴著銅鈴,跑起來叮噹作響。
馬背上那人卻殺風景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