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說話總是大大咧咧,何曾有過這般凝重的神情?
老者渾然不覺她的注視,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
雙目之中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水光:
“那梅樹旁邊還有一口石井。
井水清冽甘甜,四季不涸。
弟子們早晚取水烹茶,井臺上的青苔長了一層又一層。
有個師弟笨手笨腳的,打水時總把桶掉進井裡。
他便想了個法子,用藤條編了一個網兜,系在井繩上。
說這般便是桶翻了也能把水兜上來。”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聲,
“結果那網兜進水便爛了,還不如桶好用。”
少女忍不住問:“墨爺爺,你說的這地方到底是哪兒?你方才說你是個獵戶,怎的又有個師弟了?”
老者只是呆呆望著李晏。
“老丈說的那株老茶樹,是不是長在懸崖東南角,面朝雲海,背靠石壁?
那株茶樹約莫三尺來高,樹齡卻不知幾千年。
每年清明前抽新芽,新芽不過米粒大小,呈銀白之色。
採下之後晾乾,色作深褐,葉片捲曲似螺,隱隱有銀毫閃爍?”
老者渾身一震,竹杖險些脫手。
那雙渾濁的眼珠裡,水光越來越盛。
“那株老茶樹不知其年歲。
每年清明前採其嫩芽,以松柴文火慢焙,九蒸九曬,方得一小筒。
那茶有個名目,叫做方寸。”
竹杖脫手,落在蒲團上。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摸到自己臉上的皺紋,又摸到那一頭白髮。
然後望向李晏,望著那張清瘦而年輕的臉。
那張臉上無半分風霜之色。
“我已垂垂暮年,老態龍鍾。師弟卻是風采依舊,一如當年。”
他一字一頓。
李晏望著那張佈滿風霜的老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滋味。
他修行有成,青春不衰,可昔年同門卻已蒼蒼老矣。
長生之道,修到最後,便是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去。
這條路,註定越走越孤獨。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向老者打了個稽首:
“墨竹師兄,別來無恙。”
那老者渾身一震,眸中水光終於奪眶而出。
他站起身來,伸出那雙枯瘦的手,抓住李晏的衣袖,抓得極緊。
“是你……果然是你!”
他渾身都在發抖,“李師弟……李師弟……”
這個原本已經老得眼神渾濁的老者,此刻卻像回到了幾百年前。
仿若站在那株老松樹下,喚著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師弟。
少女早已聽得呆住了。
手中那捲竹簡落在蒲團上,連筆滾到地上都未察覺。
“你是……你是那個總喜歡藏拙,修行最慢的李師弟?”
李晏轉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她方才還在說笑,此刻卻已淚流滿面。
可那雙淚眼裡,還帶著一絲迷茫。
像是想起了什麼,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
“海瓊師姐,你也來了。”
李晏伸出手去,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少女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靈臺。
海瓊二字,她已許多許多年不曾聽人喚過了。
這名字,是誰給她起的?
是師傅起的。
那時她剛上山,又瘦又小像一根豆芽菜,師傅摸摸她的頭說你就叫海瓊吧。
瓊者美玉也,願你如玉之純淨,如玉之堅韌。
可這些記憶太遙遠了。
此刻這兩個字從李晏口中喚出,她忽然想起來了。
她睜大了眼睛,淚珠還掛在睫毛上。
腦子裡像是有一團霧。
那霧太濃了,她撥不開。
許多記憶都藏在那團霧裡,她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她只知道自己是轉世之身。
具體轉了幾世,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最初的一世,其他的便一片模糊。
而且,這已是她最後一世了。
這一世若再修不成長生,她便會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原因無他,大劫,無可挽回的大劫。
那劫數來自一場她已記不清的大戰。
只記得很多很多同門都在那一戰中隕落了,她也隕落了。
僥倖轉世,卻連這最後一世也被劫濁之氣侵染入骨。
那些濁氣藏在她骨髓深處,日日侵蝕,讓她修為無法寸進。
她試過不知多少丹藥,法門,都無法根除。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天比一天虛弱。
“我想起來了。”
她哽咽著轉向老者,“你是墨師兄!
你當年最喜歡吃我做的桂花糕丹,回回都要搶別人的。
有一回你把真陽師兄的桂花糕丹全吃光了,真陽子追著你滿山跑。
你跑得急撞翻了丹房門口的藥架,那些藥材散了一地。
師傅罰你抄了整整三遍的《黃庭經》。”
墨竹老淚縱橫,連連點頭:“是我……是我!
你這丫頭的記性,倒比我這把老骨頭強。
那三遍《黃庭經》抄得我手腕疼了半個月,此後見了桂花糕丹便繞道走。”
他說到最後忍不住笑了一聲,樣子宛如個孩子。
“還有一次,”海瓊抹著眼淚,破涕為笑,“李師兄.......”
李晏聽她說起這些舊事,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記憶他一直藏在心底,從未與任何人說過。
他修行長生之道,容顏不改,功力日深。
可那些昔年同門的面孔卻在歲月中越來越模糊。
他以為他們都已不在人世了。
沒想到今日竟在這五行山下重逢。
“海瓊師姐,”
他語氣鄭重,“你說錯了。你該叫我師弟,不該叫我師兄。
我入門比你晚,丹道也比你差。”
這話說得諔瑹o半分作偽。
他修成長生之道,那是緣法,也是師傅青眼相加的造化。
可在當年方寸山的眾弟子中,他確實是那個天賦最差,修行最慢的。
別人半年開竅他便要三年。
他從來不是天之驕子,從來不是。
他只是比別人多了幾分耐性,多了幾分機緣。
海瓊怔怔地望著他,眼中那迷茫似乎散了一些,卻又湧上來更多。
她想說些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
那咳嗽來得又急又猛,她彎下腰去,咳得渾身發抖。
臉上那團淡淡的紅暈迅速褪去,化為一片蒼白。
她用手捂著嘴,指縫裡隱隱滲出一縷青灰之氣。
那是劫濁。
大劫留下的劫濁,這幾百年來一直藏在她骨髓深處。
待那陣咳嗽稍稍平息,她拭去唇邊的青灰,抬起頭來,勉力一笑:
“師兄弟相稱不必分什麼先來後到。
你修成長生大道,便該受這一聲師兄的尊稱。
這道理,便是師傅在也要這般說。”
李晏看著她指縫間殘存的那一縷青灰之氣,心中愈發沉重。
他正欲開口,心鏡忽地一顫。
他將心神微沉,只見鏡面之上金色小字緩緩浮現。
【與昔年方寸山同門墨竹,海瓊重逢。
數百年光陰荏苒,長生者青春依舊,未能長生者老態龍鍾,劫濁纏身。
故人相見,悲欣交集】
【緣法之氣+3000(同門之誼,歷劫不渝)】
【當前緣法之氣:109840/81920】
他收回心神,望向墨竹與海瓊。
故人重逢之喜已漸漸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