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張氏道:“後來,老婆子一路乞討,回到了海州。
路上又遇到過兩撥人。
一撥是在老婆子過一條河的時候,那船家撐到河心,忽然將竹篙一扔,跳入水中不見了。
老婆子正自驚慌,那船底下忽然伸出一雙手來,抓住了老婆子的腳踝,將老婆子往水裡拖。
老婆子拼命掙扎,那手卻越抓越緊。
眼看就要被拖下水了,忽然一道金光從岸上飛來,正打在那雙手上。
那手吃痛,鬆開了老婆子。
老婆子連滾帶爬地上了岸,回頭一看,那河水之中翻起一團血花,便再沒動靜了。”
“婆婆可看清了,那金光是從何處飛來的?”
張氏搖頭:“老婆子那時候只顧逃命,哪敢回頭看?
只聽見岸上有人唸了一句什麼,聲音蒼老,…‘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這是金光神咒的第二句。
又是道門中人。
“還有一撥呢?”李晏問。
張氏道:“還有一撥,是在老婆子回到海州之後。
那日老婆子去市集上討些吃食,路過一條小巷,巷中忽然竄出一隻黑貓。
那黑貓一雙眼睛碧綠碧綠的,盯著老婆子,喵地叫了一聲。
老婆子當時便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發軟,癱倒在地。
那黑貓一步一步走過來,跳到老婆子胸口,張開嘴,對著老婆子的面門便要咬。”
“就在這時候,巷口傳來一聲咳嗽。
那黑貓聽了,渾身毛髮倒豎,怪叫一聲,從老婆子身上跳下來,一溜煙跑了。
老婆子躺在地上,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藍布道袍,揹著一個藥箱,樣子像是個走方的郎中。
他走到老婆子跟前,蹲下身來,給老婆子把了把脈,又翻看了看老婆子的眼皮,
嘆了口氣,說:‘婆婆,你這眼睛,貧道治不了。
不過這貓妖,貧道替你打發了。’
老婆子問他姓名,他不說,只道:
‘婆婆,你命中該有此劫。貧道不過是順路搭把手,算不得什麼。’
說完,他便揹著藥箱走了。”
李晏聽罷,默然良久。
這三撥人,兩撥道門中人相救,一撥水妖加害。
那道門中人兩次出手,用的皆是金光神咒。
水妖與黑貓,又是什麼來路?
“婆婆,”李晏緩緩開口,“這十八年來,除了這三撥人,可還有旁人來過?”
張氏想了想,道:“有。前些年,又來過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張氏道:“那人不像是修行之人,倒像是個尋常的江湖客。
他找到老婆子住的瓦窯,說是光蕊的同窗,路過海州,特來探望。
老婆子那時候眼睛已全瞎了,看不見他的模樣。
只覺得他像是捏著嗓子在說。”
“他說,光蕊在江州做官,政績斐然,深得百姓愛戴。
只是公務繁忙,脫不開身,託他來給老婆子送些銀兩。
老婆子接過那包銀子,掂了掂,少說也有五十兩。
老婆子心中感激,留他吃飯,他說還有急事,便走了。”
李晏道:“那銀子,婆婆可用了?”
張氏苦笑一聲:“老婆子哪裡敢用?
那人走後,老婆子將那包銀子放在枕頭底下。
半夜裡,老婆子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伸手一摸,那包銀子竟變成了一包紙錢。”
李晏目光一凝。
這是買命錢。
以紙錢化作銀兩,送到活人手中。
活人若用了這銀兩,便等於簽了契書。
屆時鬼怪上門索命,便是城隍土地也攔不住。
“那紙錢,婆婆如何處置了?”
張氏道:“老婆子嚇得魂不附體,天不亮便把那包紙錢送到城外的土地廟裡,燒了。
燒的時候,那紙錢在火中吱吱作響,流出血來。”
李晏心中暗暗點頭。
這婆婆,雖是個凡間老嫗,卻有著頑強的求生本能。
蝕骨銷魂湯,水妖拖足,黑貓撲身,買命錢。
四道劫難,換作旁人,只怕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可她偏偏活了下來。
這絕非偶然。
有人在暗中護著她。
那兩次出手的道門中人,用的是金光神咒。
道門八大神咒,非真傳弟子不傳。
能用此咒的,必是道門正宗。
可道門之中,派系林立,分支無數。
正一,全真,茅山,嶗山,閭山,神霄,清微……
是哪一派的人在護著張氏?
又是奉了誰的命令?
李晏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與張氏。
那玉牌通體青碧,上面刻著一道符文,隱隱有光華流轉。
“婆婆,此牌名曰辟邪符,乃貧道以雷擊木為材,刻以辟邪符文,
能驅鬼魅,避妖邪。
婆婆將此牌佩在身上,可保平安。”
張氏接過玉牌,摸了摸,觸手溫熱。
“道長……”張氏道,“老婆子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要幫老婆子?”
李晏道:“貧道雲遊四方,遇上了便是緣分。婆婆不必多想。”
張氏將那玉牌緊緊攥在手中,道:“道長,老婆子問你一事。”
“婆婆請講。”
張氏抬起頭來,那雙空洞的眼眶對著李晏,其中滿是說不出的悲涼:
“老婆子的兒子,是不是已經死了?”
李晏心中微震。
這婆婆,瞎了眼,心裡卻比誰都明白。
十八年杳無音信,四撥人輪番來害她,兒子若還活著,豈會半點訊息也無?
“婆婆,”李晏緩緩開口,“令郎的事,貧道不敢妄言。
只是貧道觀婆婆面相,天庭雖有烏雲,地閣卻隱隱有紅光透出。
此乃先兇後吉,苦盡甘來之兆。
婆婆且寬心,總有云開見日的一天。”
張氏聽罷,嘴唇哆嗦了幾下,那空洞的眼眶之中,又滲出兩行濁淚。
“道長……老婆子……老婆子還能等到那一天嗎?”
李晏道:“能。”
這一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
張氏渾身一顫,忽然雙膝一軟,便要跪下。
李晏連忙扶住她,道:“婆婆這是作甚?”
張氏哽咽道:“老婆子活了這些年,人人都當老婆子是瘋婆子,瞎老婆子。
只有道長,只有道長肯聽老婆子說這麼多話。
老婆子無以為報,只能給道長磕幾個頭。”
李晏扶著她,溫聲道:“婆婆不必如此。
天色不早,婆婆該下山了。山路崎嶇,貧道送婆婆一程。”
張氏連連擺手:“不用不用。
老婆子走了十八年的路,便是閉著眼也能走。
道長留步,老婆子自己下去便是。”
李晏也不勉強,只道:“婆婆慢走。”
張氏拄著竹杖,提著竹籃,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道長,你是個好人。”張氏的聲音隨風飄來。
篤篤篤!
李晏目送那道佝僂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婆婆,孤苦伶仃,雙目已盲,經歷了四道劫難。
可她偏偏活下來了。
有人要殺她,有人要保她。
殺她的人,來路不一。
保她的人,皆是道門。
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玄機?
他在泉邊盤膝坐下,闔目凝神,將心神沉入心鏡之中。
奇門遁甲施展開來,法力飛速消耗。
心鏡之中,畫面流轉。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張氏這十八年來的遭遇。
那萬花店中,兩個陰差手持哭喪棒與勾魂索,將張氏逼入絕境。
一個灰袍道士破門而入,桃木劍斬斷勾魂索,金光神咒震退陰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