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那身影,四十許年紀,面容清癯,身穿月白道袍,腰繫絲絛,足踏雲履。
肩頭蹲著一隻灰貂,琥珀眸子靜靜望著他們。
懷中探出一隻玉鼠的小腦袋,小眼睛眨巴眨巴,滿是好奇。
正是李晏。
兩個鬼卒見了,先是一驚,繼而感應到周身氣息,又是微微一凜。
那氣息,澄澈如水,深邃似淵,隱隱有混沌流轉。
他們雖在陰司當差數百年,見過的仙人也不在少數,卻從未見過這等氣象。
黑臉鬼卒拱手道:
“這位仙長,小的是陰司勾魂鬼卒,奉閻君之命,前來勾取花果山水簾洞孫悟空之魂。
敢問仙長,可曾見那猴子?”
李晏微微頷首。
“見是見了。”
兩個鬼卒眼前一亮。
“他在何處?”
李晏卻不答話,只是望向他們手中的批文。
那批文之上,孫悟空三字,此刻已恢復如常,清晰可見。
但若細觀,可見那字跡微微顫動,似有若無。
李晏心鏡之中,因果之眼已然張開。
只見那批文之上,纏繞著無數因果線。
粗如兒臂的,連著陰司十殿。
細若髮絲的,連著天庭六部。
還有一根若有若無,隱隱透著金光,連著那不可知之處。
而孫悟空的名字,正在這無數因果線的交織之中,若隱若現。
李晏心中瞭然。
這勾魂之事,看似尋常,實則牽扯甚廣。
若讓孫悟空被勾去,他若大怒,必大鬧地府,勾銷生死簿。
屆時,因果纏身,業力深重。
日後天庭追究,這便是鐵證如山。
妖猴作亂,擅闖地府,篡改生死。
可若不讓勾去,又該如何?
那兩個鬼卒奉命而來,若空手而歸,必受責罰。
他們雖是小卒,卻也身不由己。
李晏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兩位差官,貧道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黑臉鬼卒道:“仙長請講。”
李晏道:“那孫悟空,乃天生石猴,吸日月精華,受天地靈氣,修行有成,已證太乙金仙。”
“太乙金仙?”
兩個鬼卒齊齊變色。
他們只是小小的勾魂鬼卒,勾的不過是尋常生靈的魂魄。
太乙金仙,那是何等存在?
便是在天庭,也是一方之尊。
他們竟敢去勾這等存在的魂?
白臉鬼卒顫聲道:“仙長莫要戲弄小的。
那猴子若真是太乙金仙,批文之上,怎會有他的名字?”
李晏微微一笑。
“兩位差官,可曾見過,那批文之上的名字,有何異樣?”
兩個鬼卒聞言,連忙低頭細看。
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
那孫悟空三字,雖清晰可見,卻隱隱透出一層金光。
那金光極淡。
但細觀之下,可見那字跡微微顫動。
黑臉鬼卒臉色大變。
“這……這是……”
李晏緩聲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太乙金仙者,已超脫生死輪迴,不伏陰司管轄。”
“他之名在生死簿上,不過是舊時之影,非今日之身。”
“兩位差官若強行勾取,便是勾那舊影,而非其身。”
“勾得舊影,無功。
勾不得其身,有過。
且惹怒那猴子,他一怒之下,打將進來,兩位差官……”
兩個鬼卒已聽得冷汗直流。
白臉鬼卒顫聲道:“仙長救我二人!”
李晏微微搖頭。
“救你們不難。只是,你們需答應貧道一件事。”
兩個鬼卒連忙道:“仙長請講!莫說一件,便是十件,小的也答應!”
李晏道:“你們回去之後,如實稟報閻君,就說那孫悟空,已證太乙金仙,超脫生死,不伏陰司管轄。”
“至於批文之事,乃是舊時之影,誤勾之過。請閻君明察。”
兩個鬼卒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黑臉鬼卒道:“仙長,小的只是小小鬼卒,怎敢對閻君如此說話?”
李晏微微一笑。
“你們不敢,貧道敢。”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體澄澈,內中封著一道混沌光暈。
正是他此前煉製的【傳訊玉符】。
他將玉符遞給黑臉鬼卒。
“你持此符回去,若閻君問起,便將此符呈上。貧道自會與他分說。”
黑臉鬼卒接過玉符,只覺一股溫潤之氣,自掌心直入心神。
他心中一凜,知道此符不凡,連忙收好。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
兩個鬼卒連連作揖,轉身便要離去。
李晏卻喚住他們。
“且慢。”
兩個鬼卒回頭。
李晏道:“那批文之上,孫悟空之名,你們且再看一眼。”
兩個鬼卒依言低頭。
這一看,他們徹底呆住了。
只見那批文之上,孫悟空三字,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流轉,隱隱形成一個無字。
黑臉鬼卒道:“這……這是……”
李晏道:“貧道方才與你們說話時,已將那舊影之名,從批文中抹去。”
“你們回去之後,只說那批文自燃,名字自消。與你們無關。”
兩個鬼卒聽得目瞪口呆。
半晌。
撲通!
黑臉鬼卒跪倒,連連叩首。
“仙長神通廣大!仙長慈悲為懷!
小的……小的無以為報,願為仙長做牛做馬!”
白臉鬼卒也連忙跪下,叩首不止。
李晏抬手虛扶。
“不必如此。你們快些回去覆命罷。”
兩個鬼卒這才起身,千恩萬謝,化作兩道陰風,瞬息不見。
李晏立在原地,望著那兩道陰風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肩頭,灰貂蹭了蹭他的臉頰。
懷中,玉鼠探出小腦袋,吱吱叫了兩聲。
‘那兩個鬼差,走了?’
李晏點頭。
‘走了。’
‘他們還會再來嗎?’
李晏微微一笑。
‘暫時不會了。’
說罷,他轉身望向鐵板橋邊,那松陰之下。
那裡,孫悟空仍背靠松樹,呼呼大睡。
毛茸茸的腦袋垂在胸前,鼾聲如雷。
李晏行至近前,低頭望著他。
月光透過鬆枝,灑落斑駁光影,落在那張毛臉上。
睡夢之中,這猴子眉頭微蹙,似有所感。
李晏心念微動,因果之眼再次張開。
只見孫悟空周身,那無數因果線中,原本顫動的灰黑那根,此刻已平靜下來。
但另外兩根,一根粗如兒臂的幽藍之線。
一根若有若無的金光之線,卻仍在微微顫動,頻率比之前更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