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他望向野狼谷方向。
那山谷輪廓如巨獸之口,靜靜等待著即將湧入的獵物。
“咱們就在三里坡等他。”
“等他走到鎮外,望見那劍神像,想起八年前那一道劍光,”
“心神失守的那一剎那,我陣法發動,困住他所有退路。”
猴子接話:“俺的鐵棒,從他天靈蓋敲到湧泉穴。”
李晏點頭:
“然。”
“然有一事,需師弟相助。”
孫悟空拍胸脯:
“師兄儘管說!”
李晏望向劍神像:
“師弟你半步金仙,變化通玄。”
“若那黑風老妖抵達鎮外時,所見不只是劍神像。”
“還有趙元青。”
孫悟空一怔。
隨即,這猢猻咧嘴笑了。
笑得金睛彎成月牙,笑得滿口牙齒白森森:
“師兄,你這算計……”
“忒也缺德。”
“俺喜歡。”
說著,金睛裡有一瞬的認真:
“不過俺明白。”
“那老妖欠趙師兄的不只是一條命。”
“他欠那一劍,欠那句話,欠這八年裡每一夜念著趙師兄名字時,被恨意矇住的眼睛。”
“一棒打死,太便宜他。”
“得讓他親眼看見。”
“看見趙師兄那道劍意,哪怕人死了八年,還是比他的恨更久。”
說完,身形一晃。
三丈之外,立著一道頎長身影。
眉目清俊,透著幾分舊日傲氣。
左手虛按劍鞘,右手握劍柄,劍出三分。
正是那尊劍神像的形貌。
惟妙惟肖。
不惟形肖,神亦肖。
孫悟空修地煞七十二變,擬萬物形貌,本就入骨三分。
此刻他收斂周身金仙氣息,將元神中一絲戰天鬥地的桀驁壓下。
只留那道劍神像眉目間的從容決絕,與護佑蒼生的慈悲。
他開口。
聲線也變了。
是趙元青昔年說話時,那骨子裡的傲,與傲褪去後沉澱下的溫潤:
“後來者若觀此簡,望以我為戒。”
“道途漫漫,心正則劍正,心邪則劍邪。”
這是他留在玉簡中的絕筆。
李晏靜立,望著那形神俱似的故人。
良久。
他輕聲道:
“師弟。”
“俺在。”孫悟空應道。
“若你當年守那棵野桃樹,果子未熟時便摘,可嘗得到那口甜?”
孫悟空一怔,繼而咧嘴:
“師兄,你又在繞俺。”
“不一樣滴。落下來的更甜些。
俺蹲了一夜,那桃落進掌心,還帶著露水,是它自己願意落下來的。”
李晏微微點頭:
“今夜,那老妖也是。”
頓了下:
“趙師兄,若在.....他會謝你。”
孫悟空沒答話。
他望向暮色沉沉的西方。
八百里外,黑風翻湧。
戌時三刻。
黑風老妖率眾妖軍,已過野狼谷。
谷中本有獵戶設下的捕獸陷阱數處,皆被鬼面梟斥候提前探出,一一避開。
三百妖眾,無一傷亡。
黑風老妖坐於一頂玄黑轎輦之上。
抬轎的是四頭道種級熊妖,身高三丈,肌肉虯結。
一步踏下,山道便印出一個三寸深的足印。
轎輦無頂,四面透風。
他身披玄黑道袍,長髮披散,僅以一根白骨簪束起。
面容瘦削,顴骨高聳,膚色青白如久埋地下之人。
唯有一雙眼睛,亮得滲人。
那眼中沒有眼白,瞳孔漆黑如墨,墨色中又滲出絲絲縷縷的暗紅血光。
他望著前方山道。
八年了。
八年,他無數次在洞府中,以神念巡遊這八百里山道。
每一處山石,每一株草木,每一個曾經留下足跡的角落,他都記得。
第47章 仇讎臨青石,心魔障起時
野狼谷。
八年前,他率妖眾自此處東行,意氣風發,以為屠一凡城不過探囊取物。
亂葬崗。
八年前,他的鬼面梟斥候在此處遭遇一個遊方道人,纏鬥半刻,折損七頭。
枯木林。
八年前,他遙望青石府輪廓,嘴角掛起冷笑,盤算著萬魂幡還差多少生魂。
然後。
然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道種修士,持一柄未成品的本命劍,擋在了城門前。
黑風老妖閉眼。
那道劍光,至今仍烙印在他元神深處。
金光裂霄。
名不虛傳。
他的萬魂幡,在那道劍光下化為飛灰。
他積攢百年的三千生魂,一朝散盡。
他的道途,被那一劍生生斬斷,龜縮嶺中八年,日日夜夜以秘法剮去劍意殘毒。
那感覺像刮骨,似凌遲。
宛如將一顆早已生根發芽的釘子,從骨髓深處,一寸一寸,拔出來。
他拔了八年。
他以為他拔乾淨了。
可此刻,臨近青石府,臨近那八年前的敗績之地,那顆釘子,又開始隱隱作痛。
心頭痛。
黑風老妖睜開眼。
他望著前方若隱若現的青石府輪廓,低聲自語:
“趙元青……”
“你死了八年。”
“你那座城,還在。”
“你那柄劍,斷了。”
“你那些故人……他們還記得你麼?”
他忽然笑了。
笑聲嘶啞:
“記得又如何?”
“他們年年祭拜你,歲歲供著你,把你當劍神供在府中央,”
“你還能活過來麼?”
“你還能再斬出那一道劍光麼?”
笑著笑著。
黑風老妖抬手,按在心口。
那裡,隱隱有灼痛。
不是劍意殘毒。
是恨。
是八年積壓,日夜煎熬,從未有一刻止息的恨。
壓下那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