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找不到,就沒有路順着倒影走回來。
一扇只往一邊開的窗,李察的手指在銀鏡邊沿上慢慢摩挲。
他最想要的就是這個,讓戰場搬回書桌後。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臉盆架上方那面小鏡子。
鏡子裏有他的臉,頭髮壓得亂七八糟。
鏡可照萬物,唯獨照不見自己。
李察把銀鏡翻過來,背面朝上推到一邊去。
然後他回過頭去看那條進階條件:“照見一件自身完全不理解之物。”
都理解不了怎麼解析?
他趴在桌面上,看最後一項。
【預覽·學識 Lv.7】
【進階條件:使一段已死的知識,重新被至少十萬個活人使用。】
【學識·傳薪:凡被他人記住並使用之知識,反增益自身。】
李察一下子高興起來,這是唯一不需要他先拿到什麼,才做得成什麼的死循環條件了。
他腦子裏先冒出來的就是自己的《異聞輯》那六條。
伊芙琳叉着腰站在那裏,一羣孩子跳着繩唱“一聲不應,二聲不應”,繩子甩起來打在結了霜的石板上,啪、啪。
他回家路過,當時只覺得妹妹很神氣。
還有達克沃斯印刷廠被撐壞的那隻郵箱。
財政部簽下來的那張支票,五千冊發到全帝都巡警手裏,人手一本。
以及哀悼日那一夜幾十萬扇門裏有人真的在門檻上撒了一道鹽。
他一直以爲,自己在做的是讓人少死幾個。
現在那些人記住的每一條規矩,都會流回到他身上。
很快,李察又冷靜下來。
這一條也難,“已死”就卡掉了九成。
冷僻不算死,還有人在研究的更不算死。
要死透……得斷了傳承,最後一個會用的人已經躺進墳裏。
“被使用”比“被讀”同樣差着不少。
十萬人在報紙上讀過一句話,跟這些人照着那句話去做是兩碼事。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在紙上列了個最樂觀的估算。
自己目前最快到lv5的【呼吸】,進度也纔剛剛過半。
這是最好提升,也是最早開啓的技能,升的都這麼艱難。
【喫飯】是在山裏修道院的院子裏,靠一碟煮爛了的豆子躍進;
【感知】是在一間下着雨的宿舍裏,被那個不可言說的存在瞥了一眼才滿的。
如果靠外勤,靠狂獵,以及自己可能遇到的各類特殊事件……
即使把這些加進去估算,五年內全部技能到lv6的100%已經不算慢的了。
如果不靠這些可遇不可求的特殊事件,按部就班的話,可能要十年。
那時候,他得快三十歲了。
但話又說回來,只要有一項先到lv7,局面就會被打開。
【元素】解鎖,他往後走進任何一處貧瘠之地都不會枯竭。
狂獵要下深界,帷幕最深處那些讓大精通都得咬牙硬撐的地方,他只要還在呼吸就有力氣;
反過來,走進以太濃得燙人的所在……立柱旁邊、薄弱點上、血浸帶裏。
那些別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會變成他的補給站。
【懸立】解鎖,整個舊大陸能順着讀回他的人,幾乎就不剩下什麼了。
而他自己能讀的,會往上抬整整一檔。
他可以去拆自己看不懂的,拆完再決定要不要落刀。
【傳薪】解鎖,那些被他撒出去的冊子就成了一條往回流的河。
而這三樣,還只是三項技能特質,還有其餘四項技能。
而且【靈】那一欄下:七項皆達Lv.7,將再度開啓新功能。
第三顆“量、界、賜”種子還埋着,種植條件是體之四項皆達Lv.5。
還有【影之反轉】、【記錄者之筆】、神造兵裝……這些全都在隨着自己成長。
不知不覺,雪球是要越滾越大了。
他都不敢想,等自己有一天成爲威廉姆斯正教授後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李察來到洗手檯前,趕緊用冷水洗了把臉。
再往後他不去想了,否則今晚就別想睡了。
然後他把面板往下拉,停在【思辨】那一行。
【思辨 Lv.4,進度100%。進階條件已全部滿足。所需點數:2。】
【預覽】已經看完了,點數就沒必要攢着了,早點進階早享受,還能繼續攢下個等級進度條。
他點了下去。
【可用點數:5.07→3.07】
【思辨 Lv.4→ Lv.5。】
【化構:原有思辨效果大幅強化;涉及以太層面邏輯結構時,所構之物自帶‘自檢’:辨識過程中即可察知哪一處將會失穩。】
李察把手攤開,嘗試在掌心凝了一口真空。
噤聲最基礎的那一口他少說吐過上千次,閉着眼睛都能把邊沿縫嚴。
真空成形的一瞬間,他“看”見了西側偏下有一小段邊沿薄了。
他補上後,真空立馬穩定不少。
緊接着,第二處自己平時沒有察覺的錯漏也自己浮出水面。
李察吐真空,氣是從自己這邊推出去的。
推出去沒有斷乾淨,有一小截還牽在他的微循環上,牽着牽着就成了一根看不見的管子。
難怪他每次維持噤聲,以太掉得都更快,一直還以爲是自己練得還不夠熟。
等各類小毛病全部處理完畢,掌心那口真空穩定的有些陌生。
“……感覺和開了自動修正一樣。”
李察眨着眼睛特別亢奮,看來今晚是不用想着睡覺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把自己掌握的術式挨個自檢了一遍。
石之覆甲、月釘、影之覆甲……全都大大改善。
最後是凝鏡法,【化構】把結構拆解開:
呼吸法凝出的靜水和要用的術式本來各走各的路,自己卻把它們接成了一串。
以太先去撐水面,撐完了再分一股出去凝釘……前面一動,後面就塌。
他於是試着把兩條路分開走。
日之座往外送出兩股,一股鋪開去照,一股沉下去凝。
水面很穩,與此同時月釘也在他右手指間凝成了形。
樓下的鐘敲了兩下,凌晨兩點了。
李察趕緊把釘子散了,收起筆記本。
………………
第二天早上,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
管理員給李察的借書期劃到十二月九日,也就是還剩最後十天。
提到這個日期,李察突然想起自己見過的莉莉安的借閱證申請表。
當初中學春季學期的最後一個復活節後,她跟舅舅回了帝都。
格林伍德圖書館的管理員要清理她的借閱卡,裏面還有一本她忘記還的植物圖鑑。
管理員知道他們兩個共用過主樓後面那間廢屋,就讓他幫忙簽字註銷。
他當時把她那個檔案袋從頭翻到尾,其中有她十五歲那年填的申請表。
他把那張表調出來,上面所有欄目都填得很工整。
只有出生日期那一欄,她先寫了“12/3”,然後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了“3/12”。
阿爾比恩人寫日期是日在前月在後,她大概是太緊張,寫反了。
十一月三十日是聖安德魯節,前一夜是中歐鄉下姑娘們潑鉛占卜未來夫婿的日子。
六天假從十一月三十日開始,到十二月五日結束。
這個冬天,整個海爾維第的療養院都在搶人。
交戰雙方正在談,紅十字會牽頭,教廷在中間遞話,要把兩邊重傷和患肺病的戰俘送到中立國來關押治療。
第一批預計明年一月入境。
達沃斯、萊辛、蒙塔納、洛伊克巴德,凡是山上有牀的地方,老闆們全在騰房。
戰爭打了一年多,療養院的客人早就跑光了。
如今一個戰俘就是一筆按人頭結算的政府錢,還是按法郎結的。
他昨天博覽會和墨丘利閒聊的時候聽了一耳朵,當時沒往心裏去。
現在他把這件事翻過來看。
騰牀位的意思是,所有還肯接普通病人的地方,都是牀位還沒被訂完的地方。
訂完了的那些,連問都不用問。
進階後的【思辨】,讓他做這些推理更加順暢了。
他手裏有的推理材料分別是:《熱那亞航吣觇a》後面附的一份中立國旅館與療養所名錄,去年的版本;
博覽會上拿的一疊廣告,墨丘利那邊塞給他的;
再加上昨晚在旅舍客廳裏,翻過的兩份海爾維第報紙。
報紙上有療養院的廣告欄。
急着招客人的會把價目印出來,寫“常年開放”、“每日三餐含牛奶”什麼的好拉人;
已經跟政府簽了合同的,只登一行地址和院長名字,連價錢都懶得寫。
他把名錄和廣告欄對着看。
三十七家,先劃掉登了合同院長名字的十九家。
再劃掉在達沃斯和萊辛的,那兩處從十月起就在報上招護士,招得越急,說明牀越滿。
剩下十一家。
他又劃掉四家開在山谷下、冬天照不到太陽的。
那裏是高寒山區,要是冬天四個月見不着一次日光,醫生都要跑路。
剩下七家,他把廣告上的措辭挨個讀過去。
有三家在廣告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本院亦收非肺病之靜養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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