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祂走到那張借閱臺後面坐下,繼續摸着自己的棋盤。
中庭拱門下,一個拄着手杖的身影在等待。
莫蒂默大概是從帕維亞回來以後直接找過來的,大衣上沾着泥點子,整張臉都掛着疲憊。
“小李察,你怎麼留到這麼晚?”
“哦,我在幫老先生的忙。”
李察看了一眼牆上那座掛鐘,常規閉館是晚上七點,現在已經過了七點半。
“教授,您要找的那個人我已經找到了。”
莫蒂默轉過身來,那雙半睜半閉的老眼睛一下子全睜開了。
“在哪?是誰?”
李察抬手,指了指借閱臺。
借閱臺後面老先生靠着柱子,正在打盹。
莫蒂默順着李察的手指看過去。
他先看見了那盤棋,還有自己霸佔過一小時的帶軟墊的椅子。
李察站在旁邊,看着老教授的臉一點一點由紅轉白再變青。
老教授那兩撇鬍子抖了一下,嘴脣抿得緊緊的,腮幫子鼓了起來,看得出他在拼命把什麼話往回咽。
“……祂跟你說什麼了?”
聲音心虛得有點發飄。
“說您想問的事上週就打過勾了,讓您別再找祂了。”
“……還說什麼了?”
“說你想要找的那張臉,祂已經不用了。”
老教授閉上了眼睛。
“我當時說祂眼神不好。”
“還搶了椅子,讓祂站着下了一個鐘頭的棋。”
他心裏埋怨着,誰讓這個大師一點都不擺架子。
不然自己區區大精通,哪敢搶人家椅子啊。
沒辦法,他只能把帽子摘下來,朝借閱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借閱臺後面,老頭靠着柱子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擺了擺手。
意思很清楚:閉館了,走吧。
兩個人走出大門,走了大概二十步,莫蒂默停下來,一隻手撐住了牆。
他發出了一聲李察從沒在他身上聽到過的聲音,又像呻吟,又像在笑,憋了太久,一出來就收不住了。
“小李察,我這輩子最丟人的一個星期,就是這個星期了。”
“嗯。”
莫蒂默抬頭看着小巷外那線窄窄的漆黑天空。
“祂說打過勾,意思就是……”
“……接下來靠我自己了。”
米蘭最後一個早晨,里昂老闆娘的法棍照舊準時出了爐。
莫蒂默先不去碰面包,他遞給李察一張自己要買的備忘錄。
“你幫我看看,還缺什麼。”
紙上一共列了五種儀式材料:
瓦哈卡的樹皮紙未書寫;
安第斯結繩,至少一掛,繩結不許有人動過;
胭脂蟲,曬乾的一磅;
一行被墨水塗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麼;
大吉嶺兩磅,不要錫蘭的。
李察的目光在最後一行上停住了。
“教授,大吉嶺也是儀式要用的?”
“大吉嶺是我要用的。”莫蒂默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
“米蘭人拿咖啡當命,我在這裏喝了兩個星期的洗碗水。”
“那第四行呢?”
“那個我還沒想好,想好了再寫。”
李察重新看前幾個,似乎全都是原產地在新大陸的。
自己之前想法是對的,新大陸神祕側材料就是比舊大陸高等的樣子。
莫蒂默拿出法棍在桌沿上磕了磕,今天的麪包比昨天更硬。
“一五六二年,尤卡坦半島(墨西哥的隕石坑)有個主教在馬尼鎮廣場生了一堆火。”
“他把瑪雅人幾百年的書收攏起來,一本一本扔進去,燒完了回到西班牙又寫了一本書,專門講他燒掉的那些書裏寫着什麼。”
“後來呢?”
“後來有幾本僥倖沒進火堆的,被人帶回了舊大陸,散在德累斯頓、馬德里、巴黎。”
他把法棍放下,拿指頭點了點第二行。
“祕魯的結繩,印加人拿它記賬、記人口、記誰欠了誰幾袋玉米。”
李察抬起頭。
莫蒂默沒看他,低頭去抹麪包渣。
“小李察,舊大陸的紙我這輩子讀得差不多了。”
“我想要幾樣讀不懂的。”
他說完就去端茶,端到嘴邊想起那是咖啡,又放了回去。
李察把那張紙折起來。
“這些材料,打仗以後不好買。”
“當然不好買,新大陸來的船一半被徵去弑硪话朐诘刂泻@锾嵝牡跄懙刈摺!�
莫蒂默嘆了口氣。
“帝都的拍賣行倒是有,開價比我這條老命還貴。”
“熱那亞呢?”李察順勢開始建議。
老教授的眼皮抬了一下。
李察說:“那裏是哥倫布的老家,往布宜諾斯艾利斯、往瓦爾帕萊索、往韋拉克魯斯的船,到今天還有一大半從熱那亞的碼頭出發,回來的貨也要先在那裏過秤。”
“你在那裏認識人?”
“認識一位做轉呱獾南壬暨^一張名片。”
“靠得住嗎?”
李察想了想那枚銅印。
“他的名聲很好。”他斟酌着說。
“這段時間,應該比以前還好一點。”
嗯……墨丘利被他用斷枝術式斬殺過一次,後續估摸着會有一段時間的邉莘磸椘凇�
莫蒂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往下問。
“好,那就去熱那亞。”
老教授把帽子從椅背上摘下。
“委員會的差事辦完了,回帝都本來就要從都靈繞,往南多拐一個彎也就多兩天。”
聽到都靈,李察有點心虛,趕緊起身:“我去叫馬車。”
“先等一等。”
莫蒂默教授把清單上的第五行撕成一小條,摺好塞進上衣口袋。
“大吉嶺要是買不到,別的材料也都不用買了。
我沒有茶喝,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
米蘭中央車站是一棟上了年紀的石頭房子,候車廳裏擠滿了灰綠色的軍裝,有幾個山地兵的氈帽上插着根黑羽毛,走動時羽毛一顫一顫。
月臺盡頭停着塗了紅十字的車廂,擔架從車門裏不斷往下遞。
伊松佐河邊的戰火上週剛停,報紙上說是戰線往前推了幾百碼。
盧卡在檢票口追上了他們,懷裏照舊抱着東西,這回是隻油紙包。
“這是佛卡夏。”他喘着氣把紙包塞給李察。
“熱那亞人的麪包,我怕你們到了那邊捨不得買。”
盧卡一臉嚴肅。
“我表叔去熱那亞做過會計,他說即使那邊的人只借給你一把雨傘,雨停了也會馬上來收錢。”
李察呃了一聲,覺得對方說的太誇張了。
盧卡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折過的紙條。
“馬爾科讓我帶給你的。”
紙條上是那個帕多瓦高個子的字:
“替我看看,熱那亞井蓋上印的是什麼。”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筆跡換成了那不勒斯人的:“應該印的是商品廣告。”
李察把紙條收進筆記本,向着盧卡告別。
汽笛響了,盧卡站在月臺上揮手。
車廂裏除了他們兩個,還坐着一位老太太和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推銷員。
火車駛出城北,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李察碰了碰老教授的胳膊。
“教授,帕維亞到了。”
“我知道。”莫蒂默硬邦邦的回了一句,有些不耐煩打盹的時候被吵醒。
“那位修道院的圖書管理員,被您嚇得一夜沒睡,您要不要下去跟人家道個歉?”
扣在老教授臉上的帽子紋絲不動。
“不要。”
“車要在這裏檢修,得停很久的。”
“那也不要。”
李察憋着笑坐回去帽子下傳來一聲很長的嘆氣,對面老太太都看了過來。
火車過了波河,霧更濃了,一個一個小站從霧裏浮出來又落回去。
下午兩點剛過,列車員擠過來用本地方言喊話。
李察聽懂了八成,大意是前方翻越焦維山口的線路臨時讓給了軍需列車。
本車在諾維利古雷停靠,旅客須換乘開往熱那亞的另一列車,等候時間約四十分鐘。
“軍需列車?”莫蒂默把帽子摘了下來。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