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光腳那個也把腳從坐騎的陰影裏伸出來:“我今天晚上也沒怎麼敢動。”
“你怕什麼?”
“我怕人家看見我沒穿鞋,丟面子。”
“你都幾百年沒穿鞋了,還怕這個?”
“那不一樣,今晚難得有生人來。”
李察也難得放鬆了下來,現在終於不用再繃着個臉了。
獵主的坐騎也挪了過來。
它把號角朝着影子一點:“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做得不錯,我破例可以給你一個條件,別太過分。”
這話一出口,李察能感覺到對方就有點後悔了,鹿角上的霜都掉了一小片。
或許是怕自己張口就要一件奇物或者什麼稀罕材料,那個櫃子裏面的每一件收藏品,它都是不捨得拿出來的。
李察環視一圈,發現不只是周圍的騎手,就連那些戰馬和獵犬都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
他一下子有計劃了:“這樣吧,我想要一個靈界信使。”
獵主還在不斷往下掉霜花的鹿角停了下來:“就要這個?”
“對的,我就要這個。
另外,往後信使我希望能走您的渠道,確保我的通訊不會被劫持或者阻斷。”
聞言,獵主哈哈大笑起來,整支隊伍的戰馬都跟着刨了兩下蹄。
“這個好辦,信使我這裏多得很。
不過都是死人變的,不太好用,他們可能認路都會認糊塗。”
它難得主動許諾:“這樣吧,過段時間你要是有空,我親自帶你去靈界抓一頭好的。”
隊伍裏立刻炸開了鍋,大家都來湊熱鬧。
“去靈界抓信使?”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我知道哪裏有好的,南邊那片蛾子都比別的地方大。”
“蛾子有什麼好的?說不定飛一半就自己散了。”
“那你覺得什麼好?”
“肯定要鹿啊,靈界的鹿最會認路了。”
老學者很無奈地抬起頭提醒:“獵主,他們這些人要都跟着去,隊伍裏就沒人看着了。”
“沒事,現在又不打架。”
獵主把手裏的繮繩抖了抖:“抓個信使能出什麼事情?”
天邊漸漸亮了起來。
獵主看了一眼天際線,主動提醒影子:“時間也差不多了,你該回去了。”
要換做以前,它巴不得影子就這麼留下來,成爲獵隊中永恆的一員。
但現在看來,對方還是在外界活動對它的收益更大一些。
這不,連典籍傳統的大師都攀上了。
獵主正準備走,又回頭說了一句:
“對了,上次給你的追獵機會還沒用。
記得要在三年內,過期不候。”
李察聽到這話,腦子裏自動跳出了幾個名字:洛基、阿波菲斯、赫卡忒……還有躲在帷幕最深處的那個黑土河達人。
黑土河達人就算了,不用他說,獵主有機會都會自己追獵。
“我知道了。”他應了一聲。
獵主駕駛坐騎轉過身,舉起號角,吹了一聲很短的收工調子。
幾萬騎朝東南方向散開,隊列最尾幾個還在爭那隻鞋到底是羊皮還是什麼皮的,爭着爭着就都沒有聲音。
雲散了,下面平原露了出來,伊松佐兩岸的白光暗了下去。
天亮了。
費德里科廳內,晨光從高窗上落下來,灑在木箱上。
李察睜開了眼睛。
莫蒂默教授正坐在藤椅上,把報紙蓋在頭上打盹。
聽見李察起來的聲音,他也一下子清醒了:“回來了?”
“回來了。”
“累不累?”老教授問。
“還好。”
“那就是累了,今天就先別抄書了,休息一天吧。”
他把報紙摺好,扶着手杖起身。
“走吧,喫早飯去。”
“今天十一月一日,這邊過節,街上會賣一種糕點,叫做死人骨頭。”
李察站在滿廳木箱中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您說什麼?”
“死人骨頭,那糕點就叫這名字,杏仁做的,硬得能敲釘子。
他們之所以今天喫這個,是要陪着死人一起。”
他說完,就往門口走去。
李察跟上去,走到中庭發現抄寫員們已經趴在了長桌上,二十幾支筆再次在紙上走來走去,沙沙聲連成一片。
盧卡在最靠裏的桌子上,一邊抄一邊打哈欠。
看見他,揮揮手打了個招呼,李察點了點頭。
外面的霧已經散了,街上抱着菊花的人還在走着。
一戶人家門口擺着雙很小的鞋,鞋子裏放着糖果。
………………
另一邊的哥本哈根,到了十一月,太陽到早上八點才勉強爬出海面。
洛基在自由港后街的閣樓裏醒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用手摸自己的臉。
他一邊洗臉,一邊對着臉盆裏的水笑了起來:
“你看看你自己,一夜之間就被人分化瓦解。
賠掉了半年的酒錢,還被當着滿屋子人的面說成隨時可以換掉。”
臉盆裏的水當然不會回答他,洛基也不指望它能回答。
洗完臉,他拿了個本子開始算了起來。
自己總共虧的地方只有兩處,首先就是分成不再經過他的手了,他連指頭縫裏面的油都沾不到;
另外,赫爾墨斯的消息往後要先經過尊使的手,他這半年裏撒出去的酒錢、金幣和賠笑,一個銅幣都收不回來了。
洛基只難受了一會,就開始盤算別的事情了。
昨天夜裏那些站在牆根、身上裹着幕布的候補者,一共有着十一個人。
這十一個人親眼看見了殿門打開,火道從門檻一直燒到雲頂,幾萬騎兵同時把刀背轉了過來。
這些人看見的場面是瞞不住的。
他估計到今天早上,應該有不少人跟別人提起這件事。
他們提的時候多半會壓着嗓子,加上一句“你千萬別往外說”。
一般提醒別人千萬別往外說的,反而傳得比什麼消息都快。
洛基很清楚,消息只有在能瞞得住的時候才值錢。
瞞不住的時候,就得趁它不值錢前趕緊變現。
他騰出一張信紙,寫:
“獵主:
北地一帶,最近走投無路的人比往年要多好幾倍。
我願意替您往隊伍中招更多活人,不要工錢。
——洛基”
跟獵主打交道,最重要的規矩就是不能讓對方掏錢。
聽到不要錢,回信果然來得特別快。
還沒等多久,就有一張條子落到了洛基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非常端正的字體,大概是老學者代筆的:
“可以,如果你往隊伍裏招人,人數不設上限。
另外,神譜沙龍的桌子席位不能變,分成照舊。”
七把椅子是整場儀式的骨架,誰也沒能力把七把變成七十把,變了就不是這場儀式了。
洛基很快在當晚重新召開了聚會,殿裏照常點着火。
穹頂的黑暗裏掛着的頭顱數目和上個月一樣,芬里爾的椅子空着,從二月一直到十一月已經九個月了。
洛基在高椅上站起來,把獵主的回覆舉了起來:“獵主說,席位從此不會再變。”
他這是故意曲解獵主的意思,獵主是說不能增設七人外的席位,他則是說從此他們這些人席位不動。
聽到這句話,在場一片沸騰,這等於是廢除了最爲核心的換位戰規則。
洛基點了點頭:“換位戰從今夜起開始廢除,但空位必須補上。”
他來到芬里爾留下的那把空椅邊,手按住椅背:
“從今夜起,我會往外招更多的候補者。
從哥德堡、卑爾根,再到克里斯蒂安尼亞,有意者都可以報名,不設上限。”
殿內的議論聲更大了。
洛基抬起頭,朝牆根的一圈候補者看過去:
“你們候補者即使不坐上這最後空缺的椅子,也可以跟着獵隊上馬,在狂獵中跑一夜。
而且所有收穫分成都不從我這裏經手,由獵主來定。”
這些候補者觀看了昨晚的那一整場展示,以及那位尊使所許諾的種種好處,本身就對狂獵有些眼饞。
聽聞自己也有機會參與到其中,個個都意動起來。
洛基點了點頭,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開始講規矩了:“首先,你要加入,得帶一份門票錢:材料、現金、情報、人脈,什麼都行。
這份門票錢歸我,畢竟第一晚我要帶你們去獵隊認門,這是我應得的。”
弗蕾婭一下子明白了洛基在打什麼主意。
她心裏暗自思考,這樣一來,洛基就重新掌握了部分主動權。
如果這個消息擴散出去,來的候補者夠多,那他光收門票錢都能收到手軟。
而且,這是隻有首座才能許諾下的。
但弗蕾婭眼珠子一轉,馬上心生一計:“那我們可以從自己認識的人里拉人進來嗎?”
“當然可以。”
洛基要的就是這種病毒式擴散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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