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沒有出過國。”湯姆森說這句話的時候臉有一點紅。
“我最遠去過約克,去看一份抄本。”
普賴斯靠在門框上:“我去過一次法蘭,我表姐在加萊結婚。”
“印象呢?”
“他們的車表根本不準,咖啡苦,麪包硬,海關還把我帶的煙拿走了。”
索菲亞一直沒插嘴,等他們都說完了才正色叮囑着。
“你要喫飯,別在長廊裏那幾家看起來最顯眼的餐廳坐下,那是給過路人預備的。
往斯卡拉那邊走,靠右手有一家老館子。
點一份藏紅花燴的黃飯,配裹了麪包屑、拿黃油煎透的小牛排,這纔是老米蘭人喫飯。
想喫甜的,可以去主教座堂邊上那家咖啡館。”
三個人一起看着她。
“……學姐,這些你從哪裏知道的?”李察問。
“書上看的。”
在場者沒有人相信,李察突然想到,索菲亞這個名字貌似是羅斯那邊的老貴族愛用的。
當初拜占庭的最後一位公主就叫索菲亞,葉卡捷琳娜沒有結婚前也叫索菲亞,這個名字象徵着古老的智慧。
嗯……智慧,和索菲亞學姐確實很搭。
偏偏配上哈代就不對勁了。
這是個再本土不過的阿爾比恩姓,如今一位專寫荒原和鄉下人的小說家叫這個,還有一位皇家學會里的數學家也叫這個。
李察先前就疑心過,索菲亞的家族背景怕是不簡單。
………………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一老一少就上了去多佛的火車。
車廂裏空了大半,這個點往南走的人不多。
莫蒂默裹着那件灰撲撲的舊大衣,坐下不到五分鐘就開始打盹。
火車過了道岔,突然有隻黑貓貼到玻璃上,嚇了李察一大跳。
“坐着別動。”
那把煙嗓直接落進他心裏。
“夫人。”
“把戒指拿出來。”
李察把銀戒指從衣領裏掏出來。
黑貓伸出一隻爪子隔着玻璃在那個方向按了一下,戒指燙得他險些鬆手。
“過了海峽,我留下的印記會淡。”瑪麗夫人說。
“淡多少?”
“淡到只能替你擋一次。”
“用之前先想清楚,值不值得爲那件事把這一次花掉。”
“記住了。”
“還有,亞平寧那邊,我的名字不好使。”
黑貓站起身,尾巴在玻璃外面掃了一下,淡進晨霧裏。
對面座位上,莫蒂默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
“……別買法蘭人的麪包,我咬不動。”
到了多佛港,這裏風比帝都狂野得多,一出站就往人衣領裏灌。
碼頭上排着長隊,前面全是土黃色的軍裝。
隊伍從跳板一直排到貨棚背後,看不見尾巴。
上了船,李察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過了這道海峽,自己就到法蘭了。
等船離岸半個小時,莫蒂默拄着手杖站到了欄杆邊。
海風把他那件舊大衣吹得貼在背上。
李察站到他旁邊:“教授,我們這次到底去做什麼,您之前一直說到了路上才和我說。”
老教授從懷裏摸出紙展開,用手杖壓住一角。
紙的抬頭是帝都大學古典學系和皇家人類學學會的聯名,底下一行標題:戰時珍稀原本保全案。
“系裏牽頭,和幾所大學一起把西大陸幾處最要緊的原本各抄一份,副本存到海爾維第的一處地窖裏去。
海爾維第是中立國,南北兩頭都是山,戰爭即使到最壞的地步,山那邊也還燒不着。”
“我們總計分成七路,米蘭是其中一路,它是離海爾維第邊界最近的大城。”
李察低頭看那張紙,米蘭底下印着莫蒂默的名字,名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隨行記錄一人。
“第二路是黑土河,韋瑟比館長親自去,跟哈拉夫教授那邊合抄。”
“哈拉夫教授?”
“他上個月來的時候,把這件事也談了。”
“他有他的算盤,我們有我們的。”
“第三路呢?”
“希臘。”
“誰去?”
“老麥克帶着他那個學生。”
李察想到對方這兩天貌似也在準備着什麼:“凱瑟琳?”
“他們昨天上的船,比我們早一天,從南安普頓走。”
李察覺得有些不妙:“希臘……海默斯島那邊在打仗。”
莫蒂默點點頭:“希臘本土的戰火還沒燒到雅典,但薩洛尼卡以北全是壕溝。”
“那邊比亞平寧危險得多,所以纔會派出老麥克,他的戰鬥力你也見過。”
海鷗在船尾叫得沒完沒了。
“教授,那之前您說的,要去拜見那一位……”
李察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但剛剛問到一半就被打斷了,一個水兵把救生衣往李察懷裏一塞。
“先生,穿上別解開,到對岸靠穩了再脫。”
廣播裏,一位少尉的聲音順着甲板刮過來。
“所有乘客到甲板集合。”
甲板上擺着一張長條桌,桌上是一沓裁好的小紙片和一盒油紙袋。
“每人寫下姓名、國籍、本國聯繫地址。
寫完塞進袋子,袋口擰緊,放在貼身口袋裏。”
有個太太舉起手:“少尉先生,這是做什麼用的?”
那位少尉的表情非常客氣。
“太太,這是爲了讓您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至於變成無名氏。”
意思就是如果船翻了,至少知道打撈上來的是誰。
太太把手放了下來,隊伍安安靜靜地往前挪。
護航驅逐艦在船左側壓着航線走,整段海峽走了兩個多小時。
船上的三明治,李察還是替老教授買了一份。
莫蒂默揭開上面那片面包看了一眼,皺巴巴的老臉上全是嫌棄。
“和十幾年前一樣,黃油都捨不得多放。”
海上起了雨,落在甲板上又被風颳走。
又過了半小時,海那邊的岸線從雨幕裏露出來。
輪廓越來越寬,逐漸能分出岸上的房子和吊車的輪廓。
李察站在欄杆前面,隔着一整條海峽,回頭看了眼身後那座已經看不見的羣島。
他取出相機拍了張照片,紀念下自己第一次出國。
當然,不敢用斯芬克斯燈的蛻變能力拍照。
………………
過了加萊的碼頭,火車往巴黎去,沿路走走停停。
北站的鐘樓下,最先撞進李察眼睛裏的就是一片黑色。
滿站臺的黑:女人們的帽檐、袖口、領子上彆着的,還有幾個孩子胳膊上那圈纏了一半的黑紗。
第三站臺在下傷兵,擔架一副接一副從車廂裏擡出來。
站臺的另一頭有人在唱《蒂伯雷裏》。
調子他熟得不能再熟,詞全變了。
那首歌從去年唱到今年,翻過海峽換了一種語言。
最讓李察驚訝的是,牆上居然貼着一張漫畫封面。
畫上一位大臣躲在辦公桌後面,肚子頂到桌沿。
桌上攤着一摞公文,最上面那張畫着枚很大的圖章。
他的身後站着另外兩個西裝革履的人影,正是休所畫的《審慎的先生們》。
《世紀評論》不愧是帝國首屈一指的連載報刊,居然都鋪到海對岸的法蘭來了。
李察覺得自己回去以後和好哥們吹牛,已經有了新談資。
出境查驗設在里昂站的一間偏廳,一位穿制服的官員把李察那隻帆布包翻了個底朝天。
翻到那隻裝附魔彈的扁木匣,他停住了。
“先生。”
“這是……”
“軍火。”官員說得斬釘截鐵。
李察張了張嘴。
莫蒂默在旁邊把手杖換了隻手。
“留下吧。”
“教授,這個是……”
“我知道這個是什麼。”老人把那隻匣子推到官員那一邊。
“先生,麻煩您登記一下,我們回程再來取。”
出了偏廳,李察抱着那隻被翻空又裝回去的帆布包。
“教授。”
“怎麼?”
“他們連申報的機會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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