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的指尖收回來。
“沒有棱,沒有前人,什麼都沒有。
儀式要自己搭,媒介要自己找,出了岔子沒有人替你兜底。
但你反悔的時候,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絕大多數人一輩子停在小精通,他們都會預選傳統。”
“舊大陸檔案裏躺着成百上千個斷句,全是沒寫完的話。”
李察想着自己的第一句會是什麼。
處所一段,他心裏其實隱隱有了答案。
使者,引渡者,疆界跨越者,鏡的兩面,獵主的傳令官……所有稱呼指向同一個位置:界之間。
他站在兩界中間,把話從此岸帶到彼岸,把靈從彼岸送到此岸。
至於同行之物……
散場後,李察扶着小姨出門,克拉拉去路口找馬車了。
索菲亞先出來,一個人站在餐廳門口的路燈下。
她背對着街,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抬頭看天。
天上什麼都沒有,燈火管制後,星星倒比往年多。
伊莎貝拉在李察胳膊上拍了一下。
“過去。”
“……小姨?”
“你沒看見嗎?”
李察當然看見了。
一晚上索菲亞笑得最響敬酒敬得最勤。
但她的眼睛每一次落到克拉拉身上,都要在克拉拉腰間別着的音叉上停留。
伊莎貝拉把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自己站穩。
“我先過去。”
“您還醉着。”
“我沒醉。”她往前走了兩步,腳下晃了一下。
“……我清醒得很。”
“哎,導師。”索菲亞回過頭,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車叫好了嗎?克拉拉是不是還在跟車伕講價……”
“索菲亞。”
“我在。”
“我知道你看見克拉拉晉升,今天我又在大家面前說這種話,心裏開始着急了。”
索菲亞臉上的笑僵了半秒。“……沒有。”
“我從預科起就是你導師,當初你要買女孩子的那些東西,還是我陪着你去的。”
聞言李察扭過臉,裝作什麼也沒聽到。
伊莎貝拉此刻臉上一點醉意都看不到:“索菲亞,你在想什麼根本瞞不住我。”
街尾一輛馬車快速駛過,車燈讓三個人的影子長長短短。
克拉拉隔着老遠感覺到氣氛不對,停下腳步沒過來。
索菲亞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
“……我不難受。”
伊莎貝拉沒說話,等着她接着說下去。
“我真的不難受。”索菲亞轉過臉來,臉上的笑容已經維持不住。
“克拉拉晉升的時候我看見了,當時就一個念頭:她真好看。”
她自己先笑了一聲。
“……然後我就在想,自己比她大一歲,也早一年多署名。”
她抬起頭,很認真地看着兩個人。
“我就是覺得……自己有點跟不上了。”
? 第512章 首次出國
伊莎貝拉站在燈下,突然開始講起了自己的事情。
“你導師我也是十九歲才進本科,同一批進古典學系的一共十一個,第一個升副教授的比我早四年。”
李察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就進入到了互相傾訴往事的環節了。
“那幾年裏我除了當助教上課,其餘時間就一直在改論文,改我寫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的那一篇,改到第九稿。”
“第九稿?”
“對,第九稿。”
伊莎貝拉伸手把額前散下來的頭髮別回去。
“改到最後,改出來的內容一篇都沒用上。
真正讓我升上去的,是我三十歲寫的一篇很短的論文,一個禮拜就寫完了。”
索菲亞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以我告訴你……別急,越急越亂。”
伊莎貝拉說完轉身,朝克拉拉候着的方向點了下頭。
“……但我知道你聽不進去。”
“當時我導師也是這麼跟我講的,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李察在索菲亞旁邊站定,也開始進入了講故事環節。
“學姐,我給你講一件我們家的事。”
“……你怎麼忽然講家事?”索菲亞滿臉莫名其妙。
“因爲跟你現在的情形有點像。”李察有些尷尬,但他很快就進入了角色。
“我母親二十六歲那年摸到了小精通的門徑。當時阿什福德家在她身上投了十年的資源。
那一輩撐場面的沒幾個,我舅舅卡在小精通門檻前上不去,小姨還在讀書,所以全家人都在看她。
她匆匆忙忙做了突破儀式,然後迴路炸了。”
索菲亞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當時是家裏最看好的一個,所以壓力最大,結果後遺症到了現在都沒好。”
“……我不知道有這些。”索菲亞的聲音很輕。
“外面的人都不知道。”李察把手插進口袋。
“我一直在想她到底差在哪一步。
底子不夠?後來小姨給我媽親手驗過,很乾淨的以太主路。
場地不好?也不是,阿什福德家給她挑的是最好的。
我覺得問題就出在她站上去的時候,心裏沒想‘我要守着什麼’,反而是‘我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索菲亞明白了:“……李察,你是不是在拐着彎說我。”
“對。”
答得特別乾脆,索菲亞被自己一口氣嗆住,咳了半天。
“……你直接說不就完了嗎!”
“直接說你不聽。”
“我怎麼就不聽了。”
“你剛纔聽小姨說話,臉上的表情跟小姨被我媽教訓時一模一樣……嘴上應着,眼睛看別的地方。”
伊莎貝拉一下子沒繃住,一巴掌拍到自己外甥腦門上。
………………
第二天大清早,霧從河上壓過來。
李察提着早飯推開314室的門,發現屋裏冷得能看見呵氣。
索菲亞縮在寫字檯旁邊搓手,湯姆森把圍巾裹到下巴。
克拉拉坐在離窗最近的那把椅子上,袖口卻捲到手肘,正在改一年級的作業。
“學姐,窗開着呢。”
克拉拉抬起頭看了看窗,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我沒覺得冷。”
她起身把窗關上坐回去又接着改。
李察把早飯擺開,莫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克拉拉這身以太,昨天以後就再不往外散了。
屋裏那點稀薄的以太反倒是朝她那邊過去,順着門縫窗縫流進她的袖口,跟水往低處走一樣。
他把靜水再往裏貼過去,看見學姐胸骨正後日之座裏少了一小塊,外面那些以太一直在往裏填。
一縷靈留在了那柄黃銅音叉裏,空出來的位置由環境以太替她補上。
“克拉拉。”索菲亞湊過去。
“晚上拉一首吧,我好久沒聽了。”
“琴不準。”
“啊?”
“從昨天起,我聽見的每個音都比它該在的位置低一點點。”
克拉拉蹙起眉。
“不止是琴,走廊上那口鐘慢了,樓下門廳裏管理員說話尾音也不準。”
聞言,坐在教研室的所有人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晉升後,克拉拉回答任何問題都精確到極點,看人的目光和看拓本一樣。
索菲亞講笑話,她要過半拍才笑,嘴角也抬到同一個高度。
李察坐在她對面改作業,有那麼一會兒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件調得很準的樂器。
音叉替她把整個世界的音都定準了,自己也陷入了這種絕對音準之中。
伊莎貝拉從寫字檯後面抬起頭。
“克拉拉,今天上午你不用改了。”
“老師,還有一摞……”
“那一摞放着,明天還在。”
伊莎貝拉把紅筆放回筆槽。
“晉升後第一個月,你會覺得自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看得更清楚,但這恰恰就是最大的問題。”
“看得越清楚,你身上屬於人的色彩就越淡。”
這話說的很重了,索菲亞連忙問:“導師,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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