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那我們黑土河的泥,您大概不熟。”
哈拉夫把話題轉回自己這邊。
“我們那邊和泥有講究,河水氾濫退下去以後河泥,做器物的人只取頭一層。”
“第二層裏有沙,燒出來陶器會裂。”
李察突然想起八月中聚會,自己和神譜沙龍幾個人講的那些。
說阿波菲斯做的那個陶片不是臨時起意,泥巴上面的種種痕跡什麼的。
結果就過了這麼短的時間,和泥的人坐在他對面,自己把這套流程講給他聽。
菲利普斯在旁邊把茶壺提了起來。
“教授,您那邊的泥,做出來的杯子好喝茶嗎?”
“陶杯不適合喝茶。”
“爲什麼?”
“因爲陶會喝掉一半。”
接下來的半小時裏,這一桌上說話最多的人是菲利普斯。
他講他們家四樓那間掛滿收藏的屋子,講那口海爾維第座鐘;
講他母親逼他成婚,講康斯坦絲每週四坐最後一排靠邊那個位置、散場了在門口把傘遞給他;
講他父親今年夏天走的,走之前一個月忽然把沒收的茶壺還給了他,還帶他出去喫了一頓飯。
講到最後那一段,他自己還笑了。
普通的轉移話題方式過於明顯,他用了個更高明的辦法——敞開心扉。
一個人講述自己的家事甚至是死去的家人,你怎麼插嘴?
哈拉夫在旁邊聽着,沒做過多評價。
菲利普斯還在自顧自說着:“六月十九號早上,我起晚了。”
“下樓的時候屋裏已經站了很多人,醫生在樓上,我母親坐在門廳那把椅子上。”
“我走過去,我母親抬頭看我一眼,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又起晚了。”
“……菲利普斯先生。”哈拉夫禮貌性問了一句。
“您父親怎麼走的?”
菲利普斯說:“報告上寫的是心臟問題。”
屋裏安靜了兩秒鐘,巴納比很自然地把茶壺接了過去替每個人添茶。
“小先生今年在劇院跑龍套,他排的那出戏沒有臺詞。”
李察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溫度適中,不冷不燙,就和坐在自己身側的某人一樣。
他忽然很想跟菲利普斯說點什麼,又知道現在一句都不能說。
“威廉姆斯先生。”哈拉夫忽然轉過頭來。
李察抬起眼。
“那本一便士的冊子,是您編的?”
李察有些疑惑:“您說的是哪一本?”
“《異聞輯》,我在船上讀過。”
“……是我。”
哈拉夫端起杯子:“我在貴國的書鋪裏買了一整套,寫得很有趣。”
“那條三聲不應,我們那邊也有條差不多的。”
“怎麼講的?”
“夜裏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應,應了,名字就跟着聲音走了。”
“三聲不應,它去找下一家。”李察說。
“對。”哈拉夫笑了。
“全世界的這個守則,差不多都是這樣。”
這天下午,李察一共說了不到二十句話。
該問技術問題的地方問技術問題,該點頭的地方點頭,被誇的時候欠了欠身。
一個剛提前結業、第一次坐在外國大精通對面的一年級學生,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四點五十七分,哈拉夫看了一眼表。
他把杯子放下,站了起來。
“抱歉,諸位,我得先走一步。”
“這麼早?”巴納比抬起頭。
“每天日落前有一件事要做。”哈拉夫把公文包提起來。
“您就不能歇一天?”
褐膚中年人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搭到臂彎上。
“歇一天,太陽就升不起來了。”
回到旅館二樓,哈拉夫把窗簾拉嚴馬上開始準備儀式。
畫一條蛇,寫上名字,再一刀一刀地劃。
劃完踩,踩完燒,燒完把灰倒進水盆裏,把水潑掉。
三十年,一天沒停過。
在開羅,這套流程做完他只需要坐半分鐘。
三千年裏有人在同一片地上,用同一套動作在日落前做同一件事,土地已經形成了印痕。
帝都沒有這些。
今晚是第幾天來着……第四天,哈拉夫做完儀式後緩了將近一刻鐘才重新恢復理性思考能力。
等那口氣理順,他才把那本薄本子從公文包裏取出來。
第一頁那欄名字,他一個個往下看。
看到“李察·威廉姆斯”的時候,鉛筆在紙上停住了。
他今天下午,前後三次把探詢貼到那個學生身上。
第一次是握手,第二次是講泥,第三次是講那條“夜裏有人叫你的名字”。
三次讀回來的東西一模一樣。
太乾淨了?
不,哈拉夫用鉛筆在紙上敲了下。
一個十八歲的學生,身上要是一處毛刺都沒有,那才叫可疑。
這人讀出來有毛刺,才能對得上。
換呼吸法的人微循環就是要亂上小半年,寫專欄熬夜的人就是要睡不好。
一切都對得上。
他把鉛筆放下,在心裏擺開了那套稱量法。
他取了一隻俑,在俑身上刻下那個學生的名字放上右盤。
秤一動不動。
哈拉夫在黑暗裏坐了很久,突然在“李察·威廉姆斯”後面寫了一行:
“悟性極佳,跨學科類推能力強,可用之才。”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不再繼續往更深入處思考。
………………
轉錄室在博物館西側地下一層,到這一步李察反而不擔心了。
莫蒂默教授正坐在上面那層,在和韋瑟比館長喝茶閒聊呢。
工作時候哈拉夫就一直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偶爾指點一下。
中間起身倒過水,還順手倒了一杯放到李察手邊。
“休息一刻鐘。”
“不用了,教授。”
“抄這個抄久了會看錯。”
哈拉夫此時表現的和一位和藹可親的普通教授沒什麼區別,他自己心裏也是這麼覺得的。
“我年輕的時候就犯過這樣的毛病,強行熬反而會讓效率下降。”
話說到這種程度,李察把筆放下了。
“教授,存疑的地方您那邊怎麼處置?”
“留空白,旁邊畫一個圈,不猜。”
“一次都不猜?”
“一次都不猜。”哈拉夫把杯子在掌心裏轉了半圈。
“我們那邊有一句老話:抄錯的人,往後會被那一筆認出來。”
李察握着筆的手,在這一句上停了半秒。
當時那尊鏡面聖?頭的身影對他說過一段幾乎一樣的話。
“你給的名字必須是‘真’的。寫錯了,名會反噬。寫偏了,名會扭曲。
寫了一個你自己都不信的名字上去,那就是 isfet。”
秩序那邊和混沌這邊,居然共用同一條規矩。
“這一條我記下了。”李察說。
“記下不夠。”哈拉夫搖搖頭。
“你要養成手上的習慣,到某一天你半夜被人叫醒,摸黑抄一行字,摸到不確定的地方手會自己停下,那纔算養成了。”
他居然順着這個話題,煞有其事的開始補課起來:
“你們這邊的學生讀黑土河,到最後總要問同一個問題:爲什麼他們那麼怕名字。”
“教授一般怎麼答?”
“我講伊西斯。”
李察哦了一聲,這個他也知道。
“古早的神話很少塑造無所不能的神,太陽神年紀大了,嘴角就開始流涎。”
哈拉夫笑了笑:“伊西斯把那口涎和上泥,捏成一條蛇,放在祂每天要走過的路上。”
“蛇咬了祂。”
“全部的神都來看過,誰都解不了毒。
最後伊西斯說:我能解,但你得把你的真名告訴我。”
“祂給了嗎?”
“祂先給了一堆假的。”
“報了幾十個稱號:我是清晨的凱布利,我是正午的拉,我是黃昏的阿圖姆。”
“伊西斯說:這些不是你的名。”
“最後祂給了。”
屋裏那盞燈的火苗,往上躥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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