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熱鬧啊。”菲利普斯把壺往上抱了抱,笑嘻嘻的。
“我今年依舊不上場,坐在旁聽席上喫點心。”
“皇家學院那邊不管你?”
“他們巴不得我別在學校裏晃。”
李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那一下不太對勁,手貼上去是涼的,他下意識想縮手。
李察把手放下來,臉上什麼都沒露。
“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菲利普斯打了個呵欠。
“我大哥那邊我幫他分擔了不少工作,他現在見我都比以前熱情了。”
“康斯坦絲呢?”
“週四來。”菲利普斯把壺換了個手。
“她上個月開始學着幫我打領結,結果全是歪的。”
“你怎麼說的?”
“我說挺好的。”
“騙她?”
菲利普斯咧了咧嘴:“她自己知道歪,就是想讓我看見她在學。”
李察沒有再問。
菲利普斯忽然側過身,往門廳那邊抬了抬下巴。
“對了,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李察順着看過去。
二十步外的柱子底下站着個男人,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很舊的呢子外套,兩隻手插在口袋裏,正在看門廳頂上那圈石雕。
那人身上的味道李察一聞就認出來了,跟菲利普斯身上是同源的。
不同的是菲利普斯身上那口井還湥贿@個人……李察只把水面往那邊偏了點就被吞了下去,連回聲都沒有。
“巴納比先生。”菲利普斯朝那邊喊了一聲。
那人轉過身來,客客氣氣地朝這邊點了下頭。
“他是我的引路人,劇院裏的王牌演員,也是劇團長,上次你去看戲的時候應該在臺上見過他。”
菲利普斯介紹着。
門廳裏那點嘈雜在李察耳朵裏一下子退得很遠,他伸出了手。
“巴納比先生,久仰。”
巴納比先握上來,力道恰到好處:“您也是,菲利普斯常提起您。”
“他提我什麼?”
“提您能喫。”
李察笑了:“……那他沒說錯。”
“還提您寫的那本一便士的冊子。”
巴納比鬆開手。
“我們劇院後臺的門房買了一本,看完那晚上都沒人敢一個人守夜。”
菲利普斯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
李察站在那裏,臉上跟着笑。
三個人閒聊了兩句巴納比的談吐和禮節都挑不出一點毛病。
問了李察這一屆的辯題,本科組幾個人,最後說了句“祝您比賽順利”就鞠躬告辭。
過了一會兒,巴納比等在那裏,和剛從評委席那邊過來的哈拉夫教授並肩往外走。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着什麼,說到某一句哈拉夫笑了下。
李察沒有迴避那邊投來的視線。
“我也走了。”菲利普斯突然在旁邊說。
“對了。”李察抬起頭。
“過兩天我請你喫飯,蒙塔古和凱瑟琳都在。”
菲利普斯的腳步沒停。
“行啊,到時候你叫我。”
李察站在門廳裏看着他走遠。
他往樓梯那邊去,上到一半,發現拐角處凱瑟琳抱着那本小本子靠在欄杆上,紅頭髮被風掀起來一綹。
這裏還有別人,樓梯下面有兩個研究生在爭今年熱門奪冠選手;
上面那層有人拖着椅子過去,木頭腿蹭着地板一路響。
兩人目光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 第506章 克拉拉≈涅墨西斯?
研究生組第一輪,伊利亞特樓裏的人比開幕式那天還少些。
研究生組的場次一向如此,來聽的多半是本行的人,外行坐進來聽不到半小時就要打瞌睡。
李察在第七排坐下,索菲亞坐在他旁邊。
她這時候不敢湊到伊莎貝拉旁邊,不然導師肯定要給她上壓力。
“我抽到第五。”
“那你還有半天。”
索菲亞把兩隻手絞在一起:“我寧可現在就上去,等着最難受了。”
臺上,主持人報了第一場的辯題。
“研究生組第一場。
辯題:戰時,帝國是否應當暫停對無直接軍事效用之基礎學科資助。”
“正方:雷金納德·索普,政經學院。”
“反方:克拉拉·法菲爾德,古典學系。”
索菲亞不緊張了,一下子露出了看好戲的神色:“……怎麼是他。”
李察也認出來了。
那個白胖的年輕人從東側走上講席,把外套下襬理了理。
去年就是在這同一座樓裏,這個人用一堵砌得又厚又穩的牆,把他從臺上推了下去。
那時候李察輸得心裏明明白白:言辭他贏了,帷幕他輸了。
然後去年這傢伙也成爲了克拉拉的手下敗將,今年……
“他今年最後一次報名,明年就畢業了。”李察說。
索菲亞唔了一聲:“那他今天肯定要拼命。”
索普確實在拼命,立論他講了整整六分鐘,一秒都沒浪費。
他開始引證:十七世紀某位大臣在議會上的演說,十九世紀某位經濟學家關於戰時資源配置的論述,還有去年冬天一位現任內閣成員在下議院的答問。
廳裏那圈埋在講席底下的銀線開始工作了。
李察打開靈視,帷幕後有牆立起來。
索普的表現比去年強得多,看來不只是他一個人在進步。
“他今年準備得很足。”李察說。
索菲亞咬着自己的辮子梢:“克拉拉怎麼辦?”
克拉拉今天把頭髮挽了起來,露出左耳後面那道已經淡成粉白的疤。
“對方辯友的立論,我只處理兩處。”
這姑娘一開口,就把廳裏那點窸窸窣窣壓下去了。
“一六四三年那位大臣的演說,這一段有刪節,那位大臣講完暫停撥款以後,加了一句‘唯神學與法學兩院不在此列’。”
廳裏有人抬起了頭。
“爲什麼不在此列?因爲那兩院當年替議會寫文書。”
“也就是說,這位先生真正主張的是:暫停一切‘我這一刻用不上的’。”
臺上,索普開始流汗了。
“對方引的那位經濟學家,寫那本書的時候三十一歲,七十歲那年出過一個修訂版把戰時配置那一章整個重寫了。”
一通脣槍舌劍,到了最後環節克拉拉從外套內袋裏取出黃銅音叉。
李察皺起眉……這隻音叉,上面沒有手摸出來的那圈凹痕。
克拉拉把音叉在講席邊沿磕了下,標準音就那麼懸在空氣裏。
帷幕那一面,索普砌了六分鐘的那堵牆原本嚴絲合縫,此時漏洞全部一覽無餘。
“我方完畢。”克拉拉把音叉收了回去。
評委席幾乎沒有怎麼議論。
“研究生組第一場,反方勝。”
掌聲起來了,李察剛拍了幾下,旁邊的索菲亞已經站起來了。
“克拉拉!”
李察把她拽了回來:“坐下。還沒散場。”
“我控制不住。”
索菲亞坐回長凳上,兩隻手還在拍。
“你聽見沒有,那個音出來的時候我心臟都在跟着跳。”
“我聽見了。”
“昨天晚上克拉拉和我一個牀睡的,她睡着了說夢話都還是自己沒準備好。”
李察想起克拉拉那天在家中說得一席話,也跟着點點頭。
“學姐她已經準備了六年,站上講席只需要靠本能來輸出就行了。”
評委席上,伊莎貝拉在轉着筆。
隔着兩個位置的霍利斯副教授探過頭來:“恭喜貴科研室,馬上又要多一名副教授了。”
克羅夫特也從後面擠過來。
“阿什福德,你那個學生的音給得很正。”
“多謝。”
“我向來說的是真話。”克羅夫特把自己的苦茶喝了一口。
“這一屆上臺的,十個有九個把宣告當成把嗓門放大,克拉拉那一下把整個廳調了一遍音。”
伊莎貝拉把紅筆在手裏又轉了半圈,極力控制脣角不上揚。
“她還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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