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等到塞特把情報讀完,有些拿不準主意。
壓着不報,萬一是真情報,事後被阿波菲斯背後那位達人知道,塞特連骨頭都剩不下。
但報上去,萬一是假情報,塞特下場也會很慘。
塞特這輩子沒在這種題上喫過虧。
他先把阿卜杜的情報抄到最上面,一個字沒改。
然後自己花錢驗了阿什福德家那邊的情況。
這條情報最好驗證,帝都老菲利普斯那場葬禮辦得很大,獵手們要是喝了酒,嘴比他們屁眼還松。
兩天後,回覆到了:消息是真的,老傑拉德人確實還活着,而且和其同行的另一位大精通獵手也確實死了。
塞特把回覆附在最後一頁。
這樣一來,整份情報彙編的性質就變了。
最上面寫着“這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攪亂局勢”,最下面寫着“其中一條情報我親手驗過,是真的”,中間夾的全是別人的分析。
塞特自己一個具體判斷都沒下,而且也發揮了作用,處於一種做了事但好像又什麼都沒做的量子疊加狀態。
這張桌子上恨阿波菲斯的人,從第二把椅子一直排到第七把。
塞特還往上遞給他,圖的只有讓他去咬一口太大的東西。
咬得下去,是阿波菲斯的邭猓Р幌氯ィ呛恰�
塞特把火漆重新烤了一遍,按得比剛纔更實。
開羅,一間沒有窗的屋子裏。
這裏地上積着一層沒到腳踝的黑水,屋裏特別熱。
阿波菲斯站在水裏,把那疊情報全部讀完了。
當然,他是不會信任何人的。
能混到這種程度,疑神疑鬼已經成了底層代碼,這倒是和他剛剛結交的黑土河達人一個性子。
阿波菲斯只認能被驗證的消息。
這一疊情報裏,能被驗證的只有傑拉德確實沒死,而這個帝都滿城都知道。
剩下的全是分析,分析不是事實,情報販子們就是把事實排成各種形狀,然後就要收錢。
更要緊的是,從鹿港那個胖子店長,到中間的採購代理阿卜杜,再到把東西遞上來的塞特……
每一個都在紙上寫了類似的話:“這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攪亂局勢”。
所以問題不在“這是不是有人放出來的餌”。
問題在於這個餌是不是真肉,以及下餌的人到底是誰。
阿波菲斯讓人去鹿港酒館,把錢拍在店長的櫃檯上,只問了一句:那天下午這些話,到底是誰最先說出口的。
很快回應到了:三個人有三個版本,一個都對不上,而且都咬定那句話是自己說的。
阿波菲斯把那張紙舉在眼前,笑了。
人的記性會錯,三個人各記各的不稀奇。
但三個人同時確信一句不屬於自己的話是自己說的,這就不是記性。
這是有人在把自己當傻子呢。
圈內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用排除法都能排除出來。
再加上他最近重點查神譜沙龍桌子……阿波菲斯站在黑水裏,把那張紙折了起來。
“……有人怕我往北邊看。”
黑水動了一下,黑土河達人看了過來。
阿波菲斯欠了欠身。
“……快了。”
他從牆角架子上端下來只陶罐,開始用黑土河的河泥做信物。
總共做了六片黑陶,北歐一片,希臘一片,羅斯一片,伊比利亞一片,日耳曼一片,還有一片給一桌完全不相干的。
阿波菲斯把名單攤平,在北歐那一桌重新畫了個圈。
至於希臘那桌,一樣可疑的地方都沒有。
沒有可疑的地方,反而可疑。
阿波菲斯最後在旁邊寫了:“待定。”
另一邊的妄誓之殿裏,誑焰照舊燒得很勤快,一點都不發熱。
那片黑暗頂上掛着的頭顱,比上個月又多了一顆。
洛基從高椅上把腿放下來,殿門開了。
進來的信使沒有形狀,把一片薄薄的黑陶放在圓桌上就散了。
芙蕾雅先走過去,把陶片翻了過來。
翻過來那一瞬,芙蕾雅整個人僵住了。
提爾那隻獨手按在桌沿上,海拉半張活人半張死人的臉轉了過來。
洛基走過去,把陶片從桌上拈了起來。
正面一條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背面一行薩米語,字很大,筆畫很正:
“我的盟友想知道:那三個音節,是誰替它保管的。”
殿裏靜得能聽見誑焰在燒。
“……他應該發了六片。”洛基說。
“你怎麼知道是六片?”海拉問。
“我要是他我就發六片。”洛基把陶片在指間轉了半圈,臉上那點笑還在。
“發一片是問罪,發六片是撒網,收到的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一張,誰先動,誰就是。”
“那我們不動。”提爾說。
“我們當然不動。”
洛基說得很輕鬆,輕鬆到海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
李察把窗關嚴,躺下去數到七。
星海退的時候,大理石神殿凝了出來。
七把石椅圍着圓桌,一把都不空。
李察在自己那把椅子坐下,先掃了一圈。
赫卡忒的金面具在主座上,火炬與鑰匙比六月那一夜更凝實。
注意到李察視線,還主動向其點頭示意,一點態度變化也看不出來。
狄俄尼索斯手裏的酒杯,裂口還在。
赫拉克勒斯呼吸粗重,骨頭不知道有沒有長好。
德墨忒爾兩隻手攏在膝上,指甲縫裏有泥。
普羅米修斯身後立着暗銅人偶,左臂接了回去,接縫處的銅很新。
涅墨西斯頭頂的天平,今晚沒有歪得太厲害。
“先說這兩個月。”赫卡忒開了口。
“七丘之城塌了以後,帷幕兩面都在看我們這一桌。”
“我把各方態度給大家說說。”
她抬起一根手指。
“首先就是避讓了。”
“本來有兩桌在排我們的團戰檔期,日子都定得差不多了,一桌九月,一桌十一月。”
“那兩桌,上個月都撤了。”
“撤了以後有沒有說什麼?”狄俄尼索斯連忙問。
“沒有,撤得乾乾淨淨,連個招呼都不打。”
赫卡忒說:“這種時候不打招呼纔是懂規矩……打了招呼,等於承認自己本來把我們當成軟柿子。”
赫拉克勒斯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還有示好的。”
赫卡忒抬手,圓桌正中浮出一隻四角包銅的木匣,上面沒有任何徽記。
“有一桌遞了話,說想跟我們立個互不侵犯的約定,找饩褪沁@個。”
“打開過了嗎?”普羅米修斯問。
“打開了,裏面有三件東西:一件爐火傳統的施法媒介,一件他們首座的奇物收藏,還有一樣我不打算在桌上講。”
“首席收了?”狄俄尼索斯問。
“沒收。”
“答應了嗎?”
“沒有。”
杯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這樣也行?”
德墨忒爾在旁邊極輕地笑了一聲。
赫卡忒把手放了下來。
“別高興,還有直接來挖我們人的。”
“有人開價,要請這我們桌上的一位到他們那邊去。”
“誰開的價?”赫拉克勒斯當場就問。
“這個不能告訴你。”
“那被請的是誰?”
“也不能說,破壞團結。”
赫卡忒的金面具偏了偏。
“我能說的只有:開價的那位,出了一件高等奇物。”
聞言,所有人都有些緊張起來。
李察把靜水收得極淡,什麼都沒有往外鋪。
他不用鋪就能看到,在場除了赫卡忒和涅墨西斯,都在同一瞬間把視線挪開了。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杯子,有人去理袖口,有人抬頭去看穹頂上那片剛退盡的星海。
挪開的方向,都是他這一邊。
李察坐在那把石椅上,腦子裏也在想着。
一件真正的高等奇物,以太得多成什麼樣。
他這一年過手的奇物裏,最肥的是那塊從達人署名奇物上撕下來的黃銅碎片,三點出頭。
隱修士那口一千一百年的石悖咏稽c,而一件高等奇物……
他甚至已經開始算了:榨到九成五停手,大概能出多少點;【體】之四項除了【呼吸】各要兩點,湊起來還差多少。
算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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