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罐口開了,氣味一下子就全湧上來了。
李察本來以爲會腥或者臭,甚至是甜也有可能。
結果都不是,那氣味……他實在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每個人小時候可能都會有這樣的場景:你趴在一口井往下看,能看到井底那圈發暗的水面,冷氣順着井壁往上爬到你鼻尖上。
那一瞬間,你會覺得井底有什麼在看你。
後來長大了,你知道那是自己的倒影。
現在這氣味告訴你:那不是倒影。
李察的後頸立刻起了一層冷汗。
“別退。”瑪麗夫人說。
“……我沒退。”
“你的腳動了。”
李察低頭看了一眼,趕緊把腳挪了回去。
罐子裏那顆眼球,眼瞼還是閉着的。
“把靜水鋪過去。”
李察照做了。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什麼叫“深淵”。
靜水鋪出去,本該照見一顆泡在罐子裏的眼球,但水面上卻只照出來一口井。
而且井口就在他自己胸腔裏。
他一直在往上走,每往上走一步,腳下那口井就深一分……它們在等着自己。
李察的呼吸開始亂起來了,幾乎維持不住凝鏡法。
但水面即使要碎了,眼前的景象卻半點不散。
“先做真空。”瑪麗夫人提醒了一句。
李察聞言,已經快要形成肌肉記憶的流程,讓他很快把那口真空吐了出去。
無媒介的一團死水落在玻璃器皿周圍,把那片以太抽得乾乾淨淨。
“不錯。”瑪麗夫人評價着:“裏夫先生的那一手,你已經學到了七成。”
李察沒有接話,他的右手抬起來了。
食指和中指並着,拇指虛虛地扣在下面,那是握筆的手勢。
他的手懸在半空,就等着落下去。
同一時刻,他的舌尖已經抵在上顎上了。
音節已經在喉嚨裏成型了,是他自己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突然,一大把粗鹽從他背後撒了過來,撒在他肩上和脖子,甚至灌到了領口下面。
瑪麗夫人的手同時按在了他的後頸上。
“不要應!”
這句話砸下來李察整個人猛地一顫。
靜水徹底碎了,鏡屋裏那些鏡子同時嗡了一聲。
李察坐在凳子上喘氣,喘了七八下才把那口氣理順。
鼻子裏有腥味,他抬手摸了一手的血。
“……我剛纔。”
“你剛纔要簽名。”瑪麗夫人說。
鏡屋裏靜了很久。
李察坐在地板上,衣領裏那些粗鹽硌得後頸生疼。
“所以才說學者走深淵傳統最危險。”瑪麗夫人說。
“獵手過去,它得先咬穿一層皮。
隱祕者過去,它得先繞開那些網。”
“你們就不用了,學者自己會把手抬起來。”
“學者簽名、書寫往下看,這些全是深入靈魂的本能。
如果沒有這些本能,你就做不成學者。”
黑貓站了起來,走到李察面前,尾巴尖在他臉上掃了掃。
“你會替死人記名字,替薄弱點記年份,替奇物記來路。”
瑪麗夫人說:“你抬手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麼?”
李察張了張嘴,他想的是那一行還沒有人寫。
“……我想把它補上。”
“行了。”
黑貓的爪子按在罐口上,那口井合上了。
李察一伸手去夠茶杯,喝了一大口。
瑪麗夫人說。
“你自從走上這條路就提升的很快,但你走的越高下面的深淵就越深。
這一條誰也躲不開……太陽傳統躲不開,獵月傳統躲不開,鏡面傳統更躲不開。”
“鏡子爲什麼躲不開?”
“因爲鏡子最深。”黑貓抬起頭。
“別的傳統往前走、往上走、往外走,鏡面往內求。”
“你照別人的時候照得越準,照自己的時候就照得越深。”
“照到最下面,就是剛纔那個了。”
李察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撐着膝蓋。
“那我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
“……什麼?”
“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你只要知道它在那裏就行了。”
“知道就夠了?”
“知道就夠了。”瑪麗夫人的聲音很輕。
“那些一輩子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口井的人,纔是最危險的。”
“他們某天忽然往下看一眼,就再也回不來了。”
李察莫名想起了莉莉安。
那封從布拉格來的信,最後那一段:“我的手這一年一直是涼的。戴手套沒用,泡熱水只管一小會兒。”
“夫人,往下走的人是不是一開始都不知道自己在往下走?”
“大部分是。”瑪麗夫人說。
“少數一部分知道,知道了還是要走。”
“爲什麼?”
“因爲井底下有他們要的。”
她把手從扶手上收了回去。
“不是騙人的,那下面真的什麼都能給你。
緘默派沉得慢,他們知道慢慢喝還能多喝幾年。
燔獻派一次付清,他們算過賬覺得划算。”
“他們都不是傻子,反而比任何人算得都清楚。”
李察把茶喝完了。
“現在教你用它。”瑪麗夫人說。
黑貓跳回茶几,用爪子把那隻玻璃罐往前推。
“它現在沒有知性了。”
“您把知性洗掉了?”李察不放心的問。
“洗不掉。”瑪麗夫人說:“我把它和那一位之間的線掐了,現在是一坨沒人認領的東西。”
“這個眼球,目前只有兩種用法。”
“最簡單的用法就是你把以太灌進去,往外一丟。”
“然後呢?”
“然後它在帷幕那一面會攤開。”
黑貓用爪子在茶几上畫了個圈。
“攤成一片誰都不想碰的東西。”
李察等着下文。
“小李察,你在帷幕後見過污染嗎?”
“見過,邪物素材裏面有,咒物的詛咒,還有弗蘭德斯的泥。”
“那些都是污染。”瑪麗夫人說:“污染可以洗,你自己今天下午就洗了兩件。”
“這個被我處理後……”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詞:“是比那些都噁心幾百倍的東西。”
“所以丟出去後,就會讓別人本能不想靠近你。”
“多不想?”
黑貓的尾巴尖在茶几上點了兩下。
“位階越高越不想。”
“從業者踩上去回去洗個澡就沒事了;小精通踩上去得請人給他把整條迴路刮一遍。”
“大精通踩上去……”
“怎麼樣?”
“得清好幾個月。”
李察坐直了。
“達人呢?”
“達人不會踩,它們連繞都嫌麻煩。”
李察把這一條在心裏記了下來。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他在雲頂上,眼睜睜看着黑土河那位把千百面鏡子翻出來照人。
他當時手裏什麼都沒有,只能靠一張逆使之面硬扛。
要是當時他手裏有這麼一顆臭氣彈……
“別高興得太早。”黑貓說。
“……夫人?”
“一次性的。”
李察的表情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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