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落回卵石上,沒有再去追亡者羣。
他轉過身,面朝着那條路上還站着的一成人,第二欄還得接着念。
李察攤開名單,風把紙邊掀得啪啪響。
“塔尼亞號,頭等艙。”
路上沒有人抬頭,他往下移了一欄。
“塔尼亞號,二等艙。”
抬起來了七八個。
“塔尼亞號,統艙。”
這一次抬起來的比剛纔多得多,他們從那道縫裏過去,走得和剛纔一樣齊。
李察一欄一欄往下念,船名他念得出來的都念了:塔尼亞號,忒提斯號,海燕號,聖布倫丹號。
唸到幾十年前那些咭泼竦拇珠L得離譜。
有一條叫“伊麗莎白與莎拉號”,船東把自己老婆和女兒名字都掛在船頭上。
唸完這一條,路上走掉了一小片。
他也念貨艙和下等艙,還有所謂的“甲板通鋪”。
這一句念出來的時候,抬頭的有三十幾個。
天上亡者羣回到那條路上,接着挑。
李察在這時候摸出了規矩。
亡者羣不碰剛纔被他喊走的那些,挑的全是路上剩下的。
李察把名單舉起來,往那些人身上看,才明白他們爲什麼剩在那裏。
他們都是從艙底貨堆裏爬出來的偷渡客。
被人按了手印賣上船的、在船上生下來一靠岸就沒人認的;
半路上死了、被從舷邊推下去的;
還有從另一條船上漂過來、被這條船的螺旋槳絞住帶了半程的。
李察忽然明白,這一夜的勝負條件是什麼了。
規矩說穿了就是不被接納者,才能被撿。
他現在給人上戶口,天上那一羣在搶沒戶口的人。
想通這一點他把名單重新舉起來,念得比剛纔快了一倍。
綠毛妖犬還在繞島跑,犬吠響起第二聲。
那一聲傳到李察這裏,腳下卵石都震了震。
天上亡者羣掉了一大塊進海里,砸出來的水花都是黑的。
李察把飛行鞋開着一直浮在那條路上方一線的位置。
【疾渡】他又用掉了一次。
第三次他攥在手裏沒有動,留給最壞的那一刻。
等到他把名單翻到最後一頁,把最下面那幾行唸完抬起頭。
發現路上還站着大概二百來個一動不動。
船名、艙位、港口……這二百來個人身上一樣都沒有。
李察感覺到有炙熱的鼻息傳了過來。
轉過身就看見綠毛妖犬向這邊靠近,背上馱着兩隻木箱。
妖犬跑上島把兩隻箱子抖到李察腳邊,然後往旁邊一趴,把下巴放在爪子上喘氣。
喘完氣它開口說話,說出來的居然是麥克菲伊的聲音。
“李察,我給你留了緊急預案。”
“教授?”
麥克菲伊說:“把這箱子打開,都是皇后鎮鎮公所的無人認領遺物。”
李察依言蹲了下去,把第一隻木箱搭扣掀開。
箱子裏東西鋪了湝一層,全是各種毫無價值的雜物……或者說有價值的已經被挑走了。
最裏面墊着二十幾個小包。
綠毛妖犬小心翼翼拿起一個用爪子挑開線頭,裏面居然是土。
“這些人離開家鄉,走的時候發現沒有什麼可帶的。”
“土豆爛在地裏,屋子被地主推平了,牲口更是早就賣了。”
“於是他們蹲下去,從門口地上抓了把土用衣角包起來縫上。”
“縫的時候大概想的是:等我到了新大陸,把這一把撒在新買的地上。”
綠毛妖犬往那一整片亡者羣看了一眼。
“土只有二十幾包,別太指望。”
李察皺起眉問:“教授,那沒有土的那些呢?”
“那就徹底沒有了。”
綠毛妖犬從海面上跑了回去。
李察把二十幾個小包一個一個擺在卵石上,擺成一排就準備開始進行命名。
他把靜水鋪開,去照路上那二百來個人。
第一次照,他找到站在偏後位置的一個男人。
他身上那一層以太裏壓着和這個小包同一種成分的來路。
李察把命名推了出去:
“蓋奧斯多瓦一帶的那一位。”
以太順着傳導路徑,掛上了。
那個赤腳男人在路上抬起了頭,和剛纔被港口和艙名叫醒的人一模一樣。
天上那一整片亡者羣,在他頭頂上打了個旋就繞開了。
李察給的是歸屬,一個人只要還有一處地方接納,哪怕那處地方只有一把土那麼大,他就不在名單上了。
“第二位。”李察拿起第二個小包。
他剛要把靜水鋪開去照,亡者羣已經俯衝下來。
李察把飛行鞋一推,人橫着切了過去,硬生生擋在那一條線上。
他這一擋,靜水碎了。
等他重新把凝鏡法拉起來,亡者羣已經銜走了兩個。
李察把第二包土捏在手裏,眉頭緊鎖。
鏡面第二階段他一直摸不到的那道坎,一施法,水就散。
李察把凝鏡法重新拉起來需要四個週期。
這次他把節律往下壓,同時試着把命名推出。
推到一半水面再次炸開,凝鏡法散了。
他喘着氣抬起頭,亡者羣又銜走了一個。
李察站在卵石上,忽然很想罵人。
【思辨·內醒】就在這時候回看在自己身上……照見這是個正在很努力地把自己水面端穩的人。
端,他從練凝鏡法的第一天起就在端。
早上起來端,走路端,上課端,跟人對練也端。
他把鏡子當成自己舉在手上的碗,走一步護一步生怕灑了。
小姨說:“鏡要照人,人得先穩。”
瑪麗夫人那一夜的貓訪問卻提出另一個方向:鏡子不出門。
“不往外求,只問自己現在手裏的。”
李察停下來了,什麼也沒做,他看見了此時自己焦躁的內心。
那段停下來的時間裏,亡者羣就在他頭頂上抓人……他能感覺到。
李察鬆開了手,不端了。
鏡子不需要誰去端着,它掛在那裏人來了就會照。
胸口那棵倒置的光樹,葉子一片一片舒開了。
以太波動往下沉,沉到那條線上還在往下沉。
李察睜開眼睛。
整片海、整條路、天上那一片攤平的黑、坡上那八雙起落的手……全部照了進來。
他抬起右手把第二個命名推了出去,水面卻沒有碎。
“第三位。”靜水沒有動。
第四個、第五個、到第八個的時候他已經能一邊照着亡者羣的動向,一邊把命名推出去。
李察照見它俯衝後飛過去,人擋過去水面還在。
直到他把那些全部唸完,剩下這些人就是什麼都沒留下的了。
李察蹲了下來,漠然的看向天上那條歸途。
? 第466章 涅墨西斯之鞭(月票加更15)
同一時刻的山頂,以太從石柱裂縫裏往外冒。
紅髮女孩挪過去把刻刀換到左手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要是能多長出幾隻手就好了,就和香料羣島那邊的土著神一樣。
三根,她一個人根本應付不過來。
麥克菲伊坐在圓心,依舊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幫忙。
凱瑟琳很清楚教授今晚坐在那裏,只是替他們兩個撐着核心咒文,一切得靠自己。
她把刀柄上的血蹭掉,往第三根爬過去。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自己頭頂天平歪了,涅墨西斯的面具燙了起來。
這一夜她每隔一陣就往那邊看一眼,天黑的時候人從水邊一直堆到島上。
現在只剩一小段,李察手裏那份從皇后鎮抄回來的名單也快唸到底了。
一千二百個快送完了這一頭收清了。
但那一頭的天平死死地墜了下去,凱瑟琳握不住刻刀。
她跪在第三根石頭前面,兩手都在抖。
赫卡忒那句話在她耳朵裏響起來。
“面具後那個名字問你一句話,得答。”
“它會問你:這報應,是不是非你來做不可。”
凱瑟琳把額頭抵在石頭上,她答不上來。
她心裏始終覺得,這種事該由更該做的人來做。
由內務院、海軍部……由那些能在報紙上說話的人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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