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水馬的頭重新低了下來。
剩下那一段路它跑得規規矩矩,一次都沒有再偏。
影子在左側跟着跑。
掛着【黑犬】的名,那團黑貼着比這頭水馬還穩。
李察在背上浮着,回頭看了一眼。
遠遠看見整片灘塗已經沉進水裏去了,剛纔那場架打過的地方連個印子都不剩。
等到了目的地,李察跳下了馬。
“我還要你幾縷鬃毛。”
水馬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別急。”
李察把兩隻手一攤。
“我今晚沒殺你,也沒把你的名字報上去,在你身上拿點東西也不過分吧。”
水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它把頭低下去,在自己脖頸上蹭了兩下。
幾縷溼鬃毛浮了出來。
李察拿起來指腹上有些發粘,粘得他兩根手指頭分不開,用另一隻手掰了三下才掰開。
“……好東西。”
他把鬃毛盤好收進霜枝匣子。
“那我也給你點回報。”
“你要是喫過人,肚子裏應該會有些咽不下去的東西。”
他摸出銀針,直接紮了進去。
自然是【月釘·返照】。
水馬以爲是突然襲擊,要拿頭頂李察。
但還沒動作,喉嚨就往上翻湧起來,把一攤東西吐了出來。
看着自己腳下那堆金屬,水馬眼裏滿是意外。
這些全是它喫不掉、也化不掉的:
幾十枚釦子,一把叉子的柄,兩枚硬幣,一副斷了半邊的眼鏡框,還有幾段說不清是什麼的鐵。
李察蹲下去,一樣一樣撥。
很快他手停住了,面板點數開始動了。
那是一枚吊墜,上面刻着名字,中間有個小十字。
李察捏着那枚吊墜,這可真是意外收穫啊。
拿完東西,他把手伸到馬脖頸解開繮繩。
繮繩一離開那些溼鬃毛又開始往下淌了,眼睛裏那點溫順也退乾淨。
李察把符文石從掌心裏收了回去。
【Raidho】暗了下去。
命名效果消失後,整頭馬漲了一圈,背上再次開始不對勁。
李察站着沒動。
那雙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它轉過身要進水裏走到一半它回了一次頭。
李察把那截鹿角尖重新纏好塞回懷裏,下次再見面,或許可以殺馬取肉了?
? 第463章 綠毛妖犬(月票加更14)
坡上風橫着刮,凱瑟琳跪在第一根石頭前,膝蓋下墊着自己的外套。
這一根最矮,只到她胸口,石面朝東那一側被幾百年的風削得溜圓。
刻痕全在朝西那一面,最下那一層是前羅馬凱爾特的寫法,弧線爲主,收尾一律往內勾。
麥克菲伊教了她半年的第一條規矩:先認院體,再認字。
刻的人是誰,什麼年代,用哪一隻手,習慣從哪一筆起。
她把手指按在石面上,從右往左摸了一遍。
起筆在右上,刻的人是左手。
第一根和第二根加起來,她用了十九分鐘。
第三根是羅馬化那一層。
這一層她讀得比李察快,理由也很簡單,麥克菲伊教授出的書裏,第四章整章講的就是這個。
凱瑟琳有種這道題我做過的感覺,她連拓本都不需要去對,直接抄答案就行了。
第七根卡住了。
中世紀拉丁文疊在古蓋爾文上,疊得極亂。
刻那一層的人顯然不懂自己寫的什麼,把兩個本不該連的部分連成了一筆,連完還在旁邊補了個十字。
凱瑟琳跪在那裏,很久都沒動。
麥克菲伊坐在圓心矮草上,一句話沒說。
過了一會兒紅髮女孩把鏨刻刀換到左手,從那個十字下緣起了第一刀。
她把那個後補的十字留下了。
留的理由跟敬畏沒有關係,那個補十字的修士雖然不懂,補的位置剛好壓在一處應力點上。
拆掉它,這根石頭當場就要塌半邊。
麥克菲伊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凱瑟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半年裏她每交一份作業上去,教授都要挑得很細。
上個月那份高地古戰場的解讀稿,他就從頭挑到尾。
今晚他一個字都沒有說,這就是最高的評價。
涅墨西斯面具的力量默默咿D,凱瑟琳掛着那道封禁術式,把非要扯平那股力偏轉到了銘文這個方向。
她在拆解的時候,能看出每一處不平。
哪一根石頭承擔的多了,哪一根承擔的少了。
舊陣這千年裏的每次偷工減料和敷衍,在她眼裏明明白白。
凱瑟琳跪在石柱前面,鏨刻刀在手裏握了很久。
那股要扯平的勁從骨頭裏往外頂。
她照着那一層敷衍的筆畫,一筆一筆原樣復刻了下去,舊賬不在今晚算。
……………………
幾百英里外,皮特里大樓三樓那間辦公室。
莫蒂默坐在那把舊扶手椅裏,膝上攤着一面銅盤。
盤裏一汪水,正放映着那邊的情況。
“老麥克。”
水裏有個聲音應了一聲。
“嗯?”
“你那邊風大不大?”
“大。”
“坐得住嗎?”
“坐得住。”
莫蒂默端起旁邊那隻磕了嘴的茶杯,抿了一口皺起眉。
“今晚這兩個學生表現都不錯。”
“凱瑟琳第九根改了順序,自己判了裂紋方向。”
“我看見了。”
“你沒吭聲。”
“她不需要我吭聲。”
莫蒂默笑了聲,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李察那小子,現在在哪?”
“過了渡口,已經在島下那一段了。”
莫蒂默在椅子裏靠了回去,靠得那把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這小子也不錯。”
辦公室裏那盞燈滋滋響了一下。
“老麥克,你今晚應該有保險措施吧?”
水面上什麼都沒有變。
“是,我準備叫那頭Cù-Sìth(綠毛妖犬)。”
莫蒂默把腿從另一把椅子上放下來。
高地那邊,這妖犬算最常被人掛在嘴上。
綠的,有牛犢那麼大,尾巴編成辮子。
它跑起來不出聲,只在三次吠叫之後取人的性命。
第一聲在很遠的地方,第二聲近了,第三聲就在耳朵邊上。
“你那一隻是從哪裏抓回來的。”
“西邊一處祭祀瘢痕裏的,十一年前抓的,抓回來以後我就用過兩次。”
“這東西比起獵手怎麼樣?”
“用起來比大部分小精通獵手都好使。”
莫蒂默把茶杯裏最後那口喝了。
“那你爲什麼還沒放出來。”
水裏那個聲音笑了聲。
“放出來了,那兩個孩子今晚就白來了。”
莫蒂默也笑了。
“老夥計,你比我壞多了。”
麥克菲伊說:“我這個叫兜底,今晚要真出了事,保險按鈕隨時在我手裏。”
“出不了事你就一直坐着。”
“對,一直坐着。”
坡上的風聲從水裏透過來,透得很遠。
“我當年也這麼幹過。”莫蒂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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