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塔克還呆在原地,兩隻手搭在彈藥箱上。
軍士一巴掌把他從箱子上抽了下來。
抽了他一個趔趄。
“布,把布拿來。”
“什麼布?”
“你身上那塊,隨便是什麼,直接尿在上面,捂住口鼻。”
他瞪着軍士:“軍士,你說什麼?”
軍士自己已經在解着褲帶了。
“我在礦上做過好幾年,井底下漏氣就這麼幹的,你懂個屁!”
科爾曼沒去撕自己身上的布。
他直接把繃帶卷從急救包裏扯出來,手抖得幾乎要解不開褲帶。
不小心還尿到了自己的手上,居然是涼的,一度涼到了手腕上。
“趕緊糊上去!”
軍士吼。
他身先士卒,自己把那塊溼透的布按到口鼻上。
那股甜腥味確實被壓下去了一點,但也只壓下去了一點。
另一邊的鮑德溫少校從掩體口出來的時候,渾身都在燒。
這就是以太爆發吧?
科爾曼在軍校裏見到教官使用過,但他從來沒在真實戰場上見過。
少校周圍空氣被不斷推得往外翻,那堵黃綠毒氣牆湧到他面前,被砸出來一個凹口,但也只有他周身很小的一片。
不過總比自己強,他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鮑德溫的聲音穿過來:“都給我往南跑,沿交通壕跑!”
南邊二里外已經開始起風了,科爾曼趴着斷牆往那邊看。
風從地面上憑空產生,幾十道匯聚在一起,不斷往北推去。
推的那面那堵毒氣牆整個往上翻升。
有人在踏板上歡呼,但才歡呼到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裏。
那堵毒氣牆被翻上去以後沒有散開,它在半空中展開,展開得又薄又寬。
把原本8千米的正面鋪成了足足十里方圓,然後重新往下壓了下去,還比剛纔變得更加均勻。
“剛纔那風是分駐辦的人乾的。”
鮑德溫從他旁邊擠了過來,聲音乾澀:“我就知道沒這麼容易搞定。”
交通壕口那邊有人在叫,科爾曼聽出來那是誰。
就那個跑步的時候總把兩條腿甩得太開的通信兵,前幾天還在這裏哭,用一張野戰明信片把不需要的行一條一條劃掉。
他把布往臉上按緊,開始吸氣。
科爾曼又摸出了銀針盒往自己身上紮了一針,延長自己的時間。
等他翻進下面交通壕裏,已經被灌滿了。
黃綠毒氣在壕下堆積着,懟到膝蓋這麼高後就一動不動。
他彎下腰在裏面摸,摸到一隻靴子,順着靴子往上才能摸到人。
把那人扛起來往上拽,拽到壕沿的時候,肺那口氣已經燒得和釘子在裏面刮一樣。
塔克在上面幫着他接,順便計時。
“1:40!”他喊着,這是科爾曼的習慣。
科爾曼趴在沙袋上換氣,換到第三口的時候,忍不住咳出一小塊粉紅出來。
然後他又義無反顧地轉頭衝了下去。
第二趟搬出來的是工兵。
那傢伙一直吹噓他們那邊的狗有多大,坑挖得比誰都深。
但坑深的意思就是自己灌的也比誰都滿。
科爾曼把他從坑裏拖出來,發現那身體已經不再像正常人應該有的軟度了,但他還是拖了上來。
拖上來也是白拖。
“科爾曼!”鮑德溫從踏板上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別救別人了,我們先往南退,先把自己命保住再說。”
就是因爲自己要沒命了,纔要救別人。
科爾曼抬頭來看着他,少校周身以太還亮着,把自己護得乾乾淨淨。
他把領子從少校手裏抽出來,沒解釋。
“下面還有人,長官,下面全是人。”
鮑德溫壓着自己情緒。
“我們帶不走幾個的。”
科爾曼笑了笑。
“那您就帶您能帶走的吧。”
他說完又翻下去。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以後,他已經數不清了。
他有一趟轉錯了方向,在壕溝底面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卷電話線。
有一次他又把人拖到一半,手滑讓那人又滑到下面去,他不得不再下一次。
有一趟他上來的時候,聽到塔克在旁邊喊數,都沒聽清。
他也停下來過,這一次他是真的停了。
他蹲在踏板上兩隻手撐着膝蓋,胸腔裏塞了一把燒紅的碎玻璃。
腦子非常清楚地想着:夠了,自己這兩年沒白活,迴路沒白接,回去以後可以跟人吹牛逼了。
他就這麼蹲着,一邊喘氣一邊想着回去以後該怎麼講。
但是到第五趟以後,計時的不只塔克了。
整段壕溝的活人都在看着。
有人替他數着他上來的次數,有人在他翻下去的時候搭把手把他往下送,三個從別的排跑過來的人裏有一個開始學他的樣子解自己褲帶。
那些眼神他認得,也不認得。
他十四歲在聖喬治的操場上見過一次。
教官領着一個學生走過隊列,全隊都是這麼看那個人的。
他站在最後一排抬着下巴看了很久,看得脖子發酸。
後來測迴路的人把手從他背上拿開,說了句“下一個”。
他就再沒被這麼看過了。
家裏那條柯利犬倒是被這麼看過。
它銜着報紙從門廳跑進來,父親會放下刀叉,拍兩下手。
想到這裏,科爾曼站起來又下去了。
等最後一趟上來,他把那人推上踏板,自己爬着沙袋坐在上面。
布從他臉上滑下來,他懶得去拿了。
“塔克,這一趟多久?”
塔克把懷錶湊到眼前,手抖地看了三遍纔看出來是什麼:“2:11”。
科爾曼笑了笑:“我憋氣破紀錄了。”
然後就再也沒有說話了。
鮑德溫衝了過來,他把手壓在科爾曼胸口上。
把以太一股一股往裏灌,推循環、振心肺、逼血液迴流。
這些手法他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做到閉眼都不會出錯,甚至他也開始想用【月釘·返照】去扎科爾曼身上。
但等他想扎的時候,掀開衣服才發現,科爾曼背後已經被紮了密密麻麻的一片蜂窩狀的孔洞。
鮑德溫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那裏,讓旁邊的被救上來的兵丁都不敢出聲。
然後他伸出手把對方脖子上身份牌摘下,起身要離開。
“他前幾天寄了卡。”塔克突然說。
鮑德溫沒回頭:“上面留了什麼?”
“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體很好。”
看到在場軍銜最高的長官都走了,這幫潰兵也做鳥獸散。
有人撞翻了科爾曼的揹包,揹包滾了半圈,裏面鐵皮盒的蓋子被磕開了。
薑餅撒在踏板上,被踩得碎了一地。
軍士把科爾曼旁邊那塊布拿了起來,發現布早就已經幹了。
………………
雲底下有一羣東西過境,號角壓過了雁鳴。
影子把那截纏着繮繩的鹿角託在掌心,往左邊那根石門柱下面走。
柱底那捆乾草只剩半捆,霜從角尖往上爬,爬到繩結上凝出一個形狀。
雲裂了一道口子,一根繩垂了下來。
上面沒有路,也用不着路。
上面的人一列壓着一列,前後望不見頭尾。
有披熊皮的,有罩鎖子甲的,有一個穿着上世紀的紅外套,釦子擦得比誰都亮。
還有一個只穿單衣,赤着腳,腳背上結着六百年前的霜。
他們的形廓大半是糊的,只有手裏攥着的東西還清清楚楚:斧、矛、鐮,還有一柄削蘋果的小刀。
最前面是犬。
影子掛着【黑犬】的名字往裏走。
犬羣繞着它轉,有一頭老到前額上一片白毛,把鼻子伸進它掌心裏嗅了很久。
還有一頭小的,後腿有點瘸,一路跟着拿腦袋頂影子的膝蓋。
頂到第三下,影子伸手把它推開。
那傢伙就地一翻,四條腿朝天露出肚皮不動了。
影子只好在它肚皮上按了一下,它這才心滿意足地爬起來,搖着尾巴跑到前面去。
隊伍最前,那把繩散成了幾十股。
每一股攥在一隻手裏,誰也不肯先松,像一羣圍着同一只錢袋的合夥人。
獵主不在。
七嘴八舌的聲音討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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