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行。寫出來先給我看,那種人我從小也見過不少。
哪句戳得到、哪句戳不到,我給你把把關。”
蒙塔古望着煤氣燈。
“我也想看看,那幫人讀到自己那副嘴臉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家裏飯桌上看了他們那張假臉看了十幾年了,早就看膩了。”
新連載的名字,李察卻還沒定下來。
草稿上他先寫了個《總理大人》,劃掉了。
又寫了個《內閣走廊》,也劃掉,太文。
暫時空着,名字可以慢慢來,文章先試着寫寫。
夜深了,儲藏室那盞燈的油快見底。
李察吹滅了它,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
他腦子裏已經跑到了更遠的地方。
連載要是反響不錯,在《世紀評論》上站住了腳,攢下一批忠兆x者追更,那就完成了第一步。
一期一期登,讀的人再多也就是俱樂部裏那幾千雙眼睛。
要是往後手裏有了更多資源和錢,這出喜劇配畫的話,呈現效果肯定更好。
諷刺漫畫在當下的帝國還是非常新穎,吸人眼球的產物。
他可以讓人畫出那位大臣挺着肚子說漂亮話,次官在他背後眯着眼睛盤算。
識字的看字,不識字的看畫,看完都記住了那兩張臉。
底下的報童筐裏能塞,上面的俱樂部茶几上也能擺。
到那時候《異聞輯》和這漫畫,都可以全面鋪開。
李察笑了一下,想得太遠了。
眼下他連名字都還沒起好,資源、渠道、肯替他畫畫的人這些一樣都還沒影。
飯要一口一口吃。
………………
帝都大學裏,最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話劇社要排一出新戲。
這個社團平時排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東西。
莎士比亞,謝里丹,偶爾來一出改編的古希臘悲劇,年年那幾出翻來覆去演給同一批人看。
戰時人手抽調得厲害,社長換了三茬,今年本來是準備停演的。
結果三月十號的告示板上,貼出了一張海報,上面寫着:《歸人》
費舍爾第一個看見的,他把李察從教室裏拽了出來。
“原創。”他指着那張海報,一臉不可思議。
“你信嗎?帝都大學話劇社搞原創?”
“上一次原創是什麼時候?”
“一八九一年。”費舍爾答得飛快。
“演的是《學監之死》,諷刺當時那位教務長。”
“結果呢?”
“教務長看到一半退場,第二年話劇社經費快砍完了。”
費舍爾把手插回口袋裏。
“從那以後二十四年,他們再沒敢碰過原創。”
三月十二日,皮特里大樓東側禮堂。
開演前十分鐘,格蕾從人羣裏探出頭來。
她穿着校服外套,臉頰被外面的風吹得發紅。
她在人堆裏踮着腳找了一圈,看見李察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察!”
她擠過來的時候撞到了兩個人,一路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情人節那天你不在……”
她說到一半自己停了,臉更紅了。
“這個給你。”她把錫盒往李察懷裏一塞。
李察掀開蓋子看了一眼,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一排心形小點心,一顆都沒碎。
“我做了三爐。”
“前兩爐呢?”
“前兩爐我自己喫了。”
李察拈了一顆放進嘴裏。
糖霜硬了,杏仁香氣也淡了不少,最裏面那一點點檸檬的酸還在。
“好喫。”他說。
“那你再喫一顆。”
李察又拈了一顆。
燈,就在這時候暗了下來。
一塊灰布掛在後牆上,就是全部的舞臺。
燈只有兩盞,從側面打過來把演員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臺前那一排空地上。
李察認識的熟人基本上全來了,費舍爾懷裏揣了個紙包,進來就開始剝花生。
序幕很短,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敲門,門裏沒有人應。
他站在那裏,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
第一幕在教區辦事處。
“先生,您要證明您活着?”
“對。”
“誰說您死了?”
“你們。”
“那您得先證明我們說錯了。”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
辦事員翻開一本極厚的冊子,唸了一串編號。
告訴他要一份生存證明,需要兩名認識他五年以上的證人。
他說我妻子認識我十一年。
辦事員說令夫人已經就您的亡故具結過了,她現在改口就是僞證。
第二幕全是辦公室。
同樣的兩個演員換帽子,一頂一頂地換。
絨帽是撫卹科,硬檐帽是戶籍科,無檐的是徵兵辦,觀行Φ迷絹碓巾憽�
撫卹金五鎊,辦喪事花掉了。
要被判定爲活着,得先把五鎊退回來。
他的工位有人頂了,頂他的是個女工,做得比他好。
配給簿註銷了,他買不到麪包。
到最後一間屋子裏,那位辦事員摘下帽子替他倒了一杯茶。
“我幫不了您。”
“我知道。”
“您有沒有想過……”辦事員把茶杯推過去:“或許冊子上是對的?”
笑聲停了。
尾聲是家裏。
妻子擺完刀叉,又把其中一副收了回去,她收的時候沒有朝坐在那裏的人看一眼。
一家人喫着飯,說話。
他們說撫卹金還剩多少,說壁爐上那張照片該不該換個鏡框,說他從前不愛喫蕪菁。
他們用的全是過去的時態。
那個人坐在自己家的桌子邊上,抬頭看了看壁爐上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
燈滅了。
廳裏靜了很久,久到有人在暗處清了清嗓子。
然後掌聲纔起來,起得零零落落。
“我覺得第二幕那張表格那麼填不對。”
費舍爾第一個跳出來發表自己看法。
“撫卹申請是丙類表,他手裏拿的那張明顯是戶籍變更用的,顏色都不對。”
沒有人接他的話。
“……我就說說。”費舍爾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伊迪絲一直坐着沒動。
“他要是請得起律師,第二幕就演不下去了。”
“我們那邊辦一份證明,找鎮上的書記員寫要兩先令。”
“兩先令,我父親得扛二十袋麪粉。”
蒙塔古看着底下那塊空地。
“最後那一場他坐在自己家的桌子邊上,一家人繞着他說話。”
金髮青年的手搭在長凳邊沿上。
“我們家也是這樣,我哥寫信回來信上全是他很好。”
“我們在家裏看他的信,看完了收好就接着喫飯。”
可惜,現在再看不到了,他在心裏默默的想着。
凱瑟琳翻開小本子寫了一行,翻過來。
“賬平不了,兩邊都沒有錯的人。”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往膝蓋上一放。
格蕾一直握着那隻錫盒。
“我不太懂你們說的這些。”
“我想的是,他要先敲門就好了。”
“敲門做什麼?”李察問。
“敲了門,他媽總得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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