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研修第三週,週一清晨。
所有沒離開的學生都被叫到了講堂。
講堂裏出現了幾位旁聽的副教授和講師。
還有幾個中年男人,全都穿着從沒見過的禮服。
他們胸前統一別了一枚月桂環繞貓頭鷹的徽記。
這是古典學會的標誌。
彭德爾頓提前進來過一次,他將主講席的椅墊重新換了一遍。
看到這般情形,李察心裏有了底。
今天是上面要來人了。
果不其然。
過了一會兒之後,講堂後面那扇橡木大門被推開。
彭德爾頓率先走了進來,但他沒有進入,而是側着身子把門扇扶到最大。
他沒有講話,默默向主講席旁那幾位古典學會的人遞了個眼神。
不久,第一個人來了。
是莫蒂默教授。
這位老人還是穿着那件樣式極舊的黑呢禮服,手上的柺杖頭磨得烏黑。
他一手拄着柺杖,一手端着自己那只有磕口的茶杯,慢吞吞的朝講臺挪。
李察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
剛纔他還有些納悶,爲什麼自己會坐在這個位置。
大課排座一向是按報到先後順序。
他來的不早也不晚,按理說是在中間排,不會坐在這個地方。
而現在,他知道了。
莫蒂默進門後,又有一個人來了。
此人一出場,便讓整間講堂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這是滿頭白髮的老人。
但他的白髮並不值得注目,真正讓人感到詫異的是他的身材。
老人比駝背的莫蒂默教授高出整整兩個頭,一身深灰色禮服剪裁的極爲講究,禮服底下是一副讓人看見輪廓便會驚歎的魁梧身材。
李察悄悄觀察起這兩位老人。
他們的身上,以太都收得極爲乾淨。
普通人坐在講堂內,再怎麼敏銳也只能感覺出來這兩位老先生很有威嚴。
但也僅此而已。
可李察不同。
他坐在第一排,可以極爲仔細地感受到那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這兩位老先生身上都有團龐大到不講道理的以太。
儘管他們收得極好,水面平得紋絲不動,可底下的分量卻瞞不過他。
如果這兩位老先生有惡意,以他們的以太水平,李察胸口的銀戒指絕對會冰涼刺骨。
“諸位。”
彭德爾頓來到講臺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有兩位長者,撥冗來給各位講一堂課。
莫蒂默教授想必大家都認識,就不用我過多贅述了。”
他側過身,朝那位白髮巨人伸手引了一下:
“我爲大家介紹一下這位長者。
他是赫克託·麥克菲伊教授。”
這幾個字溢出來,講堂內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李察也聽說過這個名字。
《蓋爾古文學結構與流變》的作者。
這本書在二十年前就編成了,直至今日也還壓在帝都古典學系每一名新生的書桌上。
小姨寄來的補充資料裏,也有它的摹本。
其實,在沒見到本人之前,李察理所應當的以爲書的作者。
是個像莫蒂默教授一樣佝僂着背、中年埋在故紙堆裏的老學究。
但真見到本人了,感覺更像是一個從高地採石場裏走出來的工頭一樣。
李察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麥克菲伊……麥克菲……
寒假的時候,在惠特康姆。
和他一起實習的那個高地姑娘。
她的名字叫做,瑪姬·麥克菲。
兩個姓氏如今放在一起,就只差了一個音。
蓋爾高地那些老家族們,幾百年裏枝枝蔓蔓的都在往外開。
這位教授和瑪姬之間,說不定真有那麼一縷淵源。
不過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李察壓下念頭,繼續將注意力放在講臺上。
麥克菲伊教授此時已經來到了講臺中間。
“承蒙諸位。”
他的聲音讓人有些意外,是正統的老貴族子弟發音,沒有帶一絲的高地腔。
李察以爲,唯有在講臺上站了幾十年的人,才能完全捨棄鄉音,養出這副腔調。
鐵匠的身板,詩人的嗓子。
麥克菲伊:“我今天本不該來的。
諸位都是來唸書的,請一個研究古董銘文的老頭子過來,講那些早就死透了的文字實在是掃興。”
他朝身側的莫蒂默努了努下巴:“可這老傢伙非要讓我來。”
莫蒂默此時正端着茶杯喝茶,聞言他把杯子放下,慢吞吞的開口:
“麥克菲伊,你這茶,涼了。”
麥克菲伊瞥了他一眼:“……那是你的茶葉。”
“哦?”
老莫低頭仔細看了眼手裏的杯子:“……那就是我記岔了。”
臺下有幾個學生想笑,但又不敢笑,只好用力憋着。
麥克菲伊沒有拿出提前打好的稿子,抽出一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幾排豎線。
然後,他又在豎線兩側添了些斜出的短槓。
長長短短、排列規整。
“諸位認得這個嗎?”
臺下沒有人答話。
蒙塔古眉頭微蹙,似是認得,但又不敢確定。
“這是枝刻文。”
麥克菲伊自問自答:“這是蓋爾高地最古老的一種書寫法,通常刻在界石、墓碑、還有聖井旁的立石上。
一根主幹線,兩側是短槓,按照數目和方向,標下不同字母。
千年以前,高地的德魯伊用它來記事、立約、刻名。
後來羅馬人來了,帶來了他們的拉丁字母。
再後來,修道院又來了,帶來了他們的聖徒。
一層一層蓋上去後,就把底下的枝刻文埋住了。”
麥克菲伊放下粉筆,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諸位手裏的那本《結構與流變》,前三章講的就是怎麼把這蓋上的一層一層再揭開。”
李察聽過後,想起了惠特康姆的十二根邊界石。
前羅馬的凱爾特底子、羅馬化的方折、中世紀的教會拉丁文。
都是這麼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麥克菲伊:“今天我不講怎麼揭開。
揭開的方法書上都已經寫了,諸位可以自己去看。
我想講一件書上沒寫的。”
他聲音頓了下:“諸位可曾想過,古人爲什麼要把同一個名字刻兩遍?
還非要一份從下往上刻,一份從上往下刻。”
麥克菲伊的大手抬了起來,在空中比劃出了兩個相反的方向:
“兩份擺在一起,方向相反,意思卻咬合。
這些古老的真名只能寫,不能念。”
學生們知道,這即將講到關鍵的地方,所有人都屏氣凝神聆聽。
麥克菲伊:“古人沒法消滅那些東西,所以就只能用文字把它們關進一座監牢裏。
這個監牢,只有兩扇相對的門,卻永遠都合不攏。”
一直喝茶沒說話的莫蒂默教授在這時輕咳了一聲。
他開口了:“麥克菲伊,你這話只講了一半。”
麥克菲伊朝他看去:“什麼意思?”
莫蒂默:“你只講了古人怎麼鎖,但卻沒講後來人要怎麼開。
幹咱們這一行,乾的就是一個‘讀’字。
古人把東西鎖進文字裏,過了幾百上千年,鎖就會鬆動,字就會腐蝕,墨跡也會淡化。
所以,就輪到咱們這些唸書的坐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把它讀出來。”
他掃向下面的學生:“諸位有沒有想過,你把一樣鎖了上千年的東西重新讀出來,會發生什麼?”
講堂裏沒有人答話。
莫蒂默教授的視線掃視一圈後,落在了第一排。
他意有所指:“第一排正中間的那位小先生。”
李察站了起來。
莫蒂默教授裝作不認識李察:“你叫什麼。”
李察:“教授,我叫李察·威廉姆斯。”
莫蒂默笑了笑:“小李察你好,你來說一說吧,把一樣鎖了千年的東西重新讀出來,會怎麼樣?”
李察思緒翻湧:“讀這一動作,本身就有分量。
讀的人以爲自己在‘看’,但門裏的東西也藉着這視線在‘回看’。”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