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像是沒有看見。
他的聲音依舊十足。
“位階的躍遷要‘宣告’,獵手用血與刃宣告,隱祕者用陣與畫宣告,學者用言語宣告。
可是,並沒有哪份文獻裏寫過……一個人可以依靠祖上實現躍遷。
署名烙下的那一刻,帷幕認的是你這個人。
而不是你的姓、你的血……更不是你掛在牆上的那幾位先祖。”
此話一出,懂行的人都爲之動容。
奧利弗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他努力的想要張嘴反駁。
可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察的目光,掃向菲利普斯手裏的書。
“Genus et proavos et quae non fecimus ipsi, vix ea nostra voco……
(門第、先祖,那些不是我們自己掙來的東西,也不能算作我們自己的。)”
“西塞羅祖上沒出過一個像樣的官。”
“他在元老院裏,當着所有人的面說過一句話。”
李察的視線仍舊釘在奧利弗身上,可言語卻有些發散:
“你們貴族老爺的高位,是睡着覺就繼承過來的。
但我的位子,是我醒着掙來的!
一夜一夜的熬,一樁一樁的辦,掙來的!
兩千年過去了,那些大家族的畫像都爛在了牆上,沒有人會記得他們。
但西塞羅的話,卻還在我們的口中傳唱吟誦。”
“爲什麼?”
李察自問自答:
“因爲畫像裏的人,是打出生起,身具高位。
但是,西塞羅,他的位子,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的把自己掙成了不朽!”
李察有些口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
“沒錯,我的確是由半個阿什福德的血,半個工程師的血拼湊起來的。
這一點我認,但我從未有過半點嫌棄,更未曾因爲我身上的血而蒙羞。”
李察攥起拳頭,豎在胸前:“因爲血這個東西,本來就不能立住一個人。
能立得住我的,唯有我醒來掙到的。
它是我父親修的三座橋,是我自己一夜一夜熬出來,掙到的那些!”
隨着話音落下,整個廳堂陷入死一般寂靜。
奧利弗怔在原地,喉嚨裏喘着粗氣,像是有個破風箱在裏面。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用力攥緊,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他引以爲傲的榮光,被李察好似海浪一樣的話拍碎在地上。
腦海裏那根代表理智的弦,此刻已經緊繃到了極致。
廳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察身上。
靠東牆獨立的內務員代表,饒有興趣的打量着李察,回味着他的話。
隨後在手中的冊子上添了一筆。
角落裏,幾個穿着黑色長袍的神學院年輕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人低聲和同伴耳語幾句。
語氣不褒不貶,但眼神裏的冷淡鬆動了幾分。
伊迪絲·卡特,仍舊縮在牆角的最角落裏。
她一直默默地在看,在學。
可當這一刻後,她看李察的眼神有些變了。
想當初,自己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地方,一路上又被多少人用“血”和“門第”這一套說辭壓過?
又有多少個人曾經和她一樣?
已經記不清了。
可是,她從未見過像李察這樣的人。
能用這麼一套話,敢用這麼一套話。
當着滿廳世家的面,一句一句的把奧利弗頂了回去。
她在心底,爲李察發出最高聲的喝彩。
布萊克·本伯爵家,那幾位逮帶着表親來“相看”的小姐們。
這時也停止了笑語,彼此低聲交談起來。
出身旁支,地位低劣的表親們,眼底閃露着不敢明說的痛快。
幾位嫡出小姐們,也並沒有因爲李察的話而惱怒,反倒是對其生出幾分新鮮的興趣。
出身高貴的她們,見慣了廳堂裏的互相吹捧,看膩了那些誰也不肯失了體面的應酬。
這樣一個敢出言貶低奧利弗·蒙塔古的北方少年,倒是頭一次見。
奧利弗已經快要被氣瘋了,他的拳頭即將抬起。
他想要狠狠地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方小子。
“奧利弗。”
正當此時,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是蒙塔古。
他不知何時過來了。
看他的表情,顯然已經將李察剛纔的那段話,從頭到尾都聽到了耳朵裏。
蒙塔古沒有看自己的堂弟,而是率先看向李察。
“威廉姆斯。”
蒙塔古看着李察,點頭致意:“我剛纔把你的話聽了大半。”
李察點頭回以致意。
“你這一段。”
蒙塔古的目光停在了李察臉上:“已經不是尋常的伶牙俐齒了。”
李察:“哦?”
“伶牙俐齒,是把話說的漂亮,但你剛纔那一段可不是吵架的本事。”
蒙塔古一字一句的說:“這是雄辯術,你的話已經具備了雛形。”
李察心頭一動。
“暑期研修的時候,咱們可以好好聊一聊。”
蒙塔古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至於他的那位堂弟。
此刻正站在原地捏緊着拳頭,身體抖得像是一片葉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終,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捨給他。
蒙塔古目不斜視的從奧利弗身邊走過。
彷彿那裏站着的不是和他同血脈的堂弟,而是一條無關緊要的野狗。
奧利弗的拳頭抬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
他望着堂哥的背影,臉上最後的血色都褪的一乾二淨。
李察瞥了一眼蒙塔古的背影,又看了看縮着肩膀,擠回人羣中的奧利弗。
多麼可悲。
奧利弗一輩子都想活成蒙塔古的樣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終,都從未看過他一眼。
“漂亮!”
彭德爾頓把空碟子放回窗臺,拍了拍手上的碎點心渣。
他朝李察伸出手:“看在今天這場好戲的份上,你研修期間,我會給你挑一個採光好的牀位。”
“多謝。”李察握住了他的手。
菲利普斯端着茶,半晌沒有說話。
臨了,他把手上的大吉嶺茶灌了一大口,低聲咕噥:“……我算是徹底明白,爲什麼西塞羅杯的第二名會是你了。”
就當茶會即將結束的時候,伊莎貝拉走了過來。
剛纔那一場,她站在不遠處,目睹了全過程。
“看夠了?”
李察:“看夠了。”
伊莎貝拉:“有什麼想法。”
李察想了想:“我的確比不上蒙塔古家。”
伊莎貝拉:“比不上,不比就好了。
學者這條路從來不是比誰背後的樹根更粗壯,而是比誰能多看見一點點。”
她笑了笑,又誇讚起了自己的外甥:
“不過,你剛纔的一段話的確是說的漂亮極了。
把榮耀歸於自身,不食先祖餘蔭。
這話說出來倒是容易,但做起來難。
這屋子的人,十個有九個都嘴上硬氣,但實際上還是要靠背後的大樹活着。
你今天能把它當着滿廳的面說出來,還令他人啞口無言,真是……”
伊莎貝拉頓了頓,看向李察的目光滿是欣慰。
“走。”
伊莎貝拉領着李察,往外走去。
即將到門口的時候,菲利普斯追了上來。
“李察,留個聯繫方式吧。”
菲利普斯將一張紙條遞給了他:“研修快要開始了,咱們多走動。”
李察:“好。”
菲利普斯揮了揮手,轉身回了茶會。
李察把紙條收好,跟着小姨出了門。
帝都與北方沒什麼不同。
到了傍晚後,天色也一樣會慢慢變黑。
街上的煤氣燈,一盞接着一盞亮了起來。
李察坐進阿什福德家的馬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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