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現在的銀戒指,是奇物加上一縷極淡極淡的“另一個人”。
那一縷“另一個人”不是惡意的,也不是善意的。
它就那樣靜靜地伏在戒指裏頭,把整枚戒指外面那一層“以太迴響”壓得低低的。
他想起瑪麗夫人的話。
“你隨時可以把它取下來。”
李察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根細牛皮繩。
牛皮繩是他之前買來打算給妹妹做一隻小錢袋用的,一直沒派上用場。
他把銀戒指穿在牛皮繩上,做成一個簡易吊墜。
吊墜掛到脖子上。
銀戒指落到他的胸口位置,胸腔的呼吸節律被它輕輕地梳理了一下。
日之座的以太微循環沒有受到干擾,反倒是周身那一圈“以太迴響”被壓低了一截。
他的燈塔變暗了,可他自己看世界的能力沒有變。
李察的目光,在桌面那隻白瓷杯上停留了一會兒。
杯裏那道溼潤弧形痕跡已經開始乾燥。
他把杯子從窗臺上端下來。
下樓的時候,他聽見母親在廚房和父親討論明天能不能去糖蜜鋪子多買一磅黑糖。
“黑糖最近漲價。”父親的聲音。
“漲多少?”
“一便士。”
“……那也得買,伊芙琳明天要做太妃糖。”
李察從樓梯上走到一半,停了下來。
父親抱怨黑糖漲價,母親笑話父親小氣。
伊芙琳從廚房裏冒出來,反駁父親說自己只是上週做了一次太妃糖。
那一切聲音,挨着他剛纔那半個小時的經歷,構成了一種他難以形容的反差。
帷幕之後被鎖住的“母親”,樓下廚房裏那位真正的母親。
這兩位“母親”被一道牆隔開。
那牆厚得讓他樓下的家人完全感受不到威脅,薄得讓他自己必須掛上銀戒指來擋。
李察吐了一口氣,重新走下樓。
“哥。”妹妹從客廳裏探出腦袋:“你拿杯子下來幹什麼?”
“洗一下。”
“我洗就行。”
“……不用,我自己洗。”
伊芙琳從沙發上爬下來,湊過來嗅了一下他胸口。
“你換香皂了?”
“……沒有。”
“那你身上爲什麼有一點甜甜的味道?”
李察有些疑惑,他自己低下頭聞了一下。
應該是牛奶杯裏那顆方糖,加上銀戒指上瑪麗夫人那一吻……
“剛纔喝牛奶的時候撒到衣服上了。”
他走進廚房。
母親背對着門站在水槽前,正在切一根黃瓜。
她沒回頭:“順利嗎?”
“順利。”
“沒出事?”
“沒出事。”
“喫晚飯吧。”
母親把黃瓜切完撒鹽,放到一邊醃製,從水槽邊上讓開半步。
李察擰開水龍頭。
杯壁裏那道舔舐痕跡被水衝了下來,順着排水口流走。
………………
週六上午補課的時候,李察上的有些心不在焉。
銀戒指掛在他脖子上,每隔幾個小時他就用靈視掃一下,戒指上的分量始終沒有變化。
中午在道恩家喫完飯回到家裏,他用讀石法佔卜了一次。
石子撒到銅碟上,雙圈和麥穗落在中心,新月稍偏,水滴和螺旋滾出碟外。
按老比格教過的解讀:安全,且帶來穩定的契合,無明顯反覆,沒有負面迴響。
李察把銅碟收起來。
下午兩點半,他到了科爾曼家。
老科爾曼夫婦這次沒有再把客廳那一桌名片擺出來。
桌上擺的是一壺現泡的紅茶,幾塊樸素的黃油餅乾,還有一隻小小的藍白瓷糖罐。
“今天家裏沒那麼忙。”科爾曼夫人把紅茶倒到杯子裏:“比爾在後院等你。”
後院,科爾曼已經把護具穿好了。
李察走過去,把書包擱到牆根那隻長凳上。
“上週說的那個……”科爾曼一邊綁下頜帶一邊開口:“你這一週練了?”
“練了。”
“那我看看你有沒有進步。”
科爾曼往院子正中央走,開始按上次那種隨意挪動的方式來回踱步。
李察站在東頭牆根那個固定位置。
他從長盒裏取出一根銀針。
整套月釘走七步,接針,引息。
第一步預熱,他往左肩送了一團極薄的以太薄膜;
第二步預熱往右肘送一團;
第三步預熱往腰側;
第四步預熱往左手食指。
科爾曼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對面那個少年“全身都在亮”。
可這種亮沒有指向性,沒有任何一處比別處更亮,也沒有任何一處的亮度在快速上升。
科爾曼的視線在李察身上四處掃。
李察出手,銀針擦着科爾曼右肋飛過,釘進牆縫。
“……”
科爾曼愣在原地。
他沒讀到出手前的那一團亮。
銀針出手的那一刻,他全靠對方手腕的微動作才反應過來。
可那個時候,銀針已經飛到他肋骨外側。
“再來。”
科爾曼把銀針拔下來,遞回去。
李察接過,重新站回去。
這一次科爾曼集中精神,全神貫注去讀李察的以太波動。
他盯着李察的左肩,亮的。
他盯着李察的右肘,亮的。
他盯着李察的腰側,還是亮。
科爾曼眯起眼睛。
“噗。”
第二針釘進右肩護具的肩頭。
科爾曼伸手把銀針從護具上拔出來。
整張臉表情凝固了,他看着李察。
“你怎麼做到的?”
李察笑出了聲:“我這周摸索出了新辦法,分批預熱。”
他把方法報給科爾曼。
七步拆解,分批預熱,假信號佈置。
科爾曼聽完,走過來在長凳上坐下。
“我練燃血兩年。”
科爾曼把頭盔解開,放到長凳上:“教官教的是把全身以太集中到一個點,一擊爆發。”
“獵手訓練裏頭,‘分批’是被批判的,分批等於浪費。”
“你這個分批預熱的思路……”科爾曼搖了搖頭:“我們軍校的教官要是聽到,能把你拉去操場跑二十圈。”
“我可不是軍校的學生。”李察哈哈一笑。
“對,你不是。”科爾曼端起水壺喝了一口。
“可對你來說,分批反而是優勢。”
“對。”李察坦白:“分批的代價是出手力度變弱。”
“我剛纔那一針扎到牆縫裏頭,深度比上週那次溋艘唤亍!�
“分批之間有損耗,最終凝在針尖上的月釘比單批推送弱。”
“我這一種打法對低位階有效。對方靈感不夠強,讀不到那些假信號。”
“但碰到從業者以上,他能識別出哪一處是真的。”
“也夠用了。”科爾曼搖頭:“你是學者,關鍵時刻有反抗能力就夠了。”
“獵手那一邊講究速殺,你這邊講究脫身,路子不一樣。”
李察坐到長凳另一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科爾曼在長凳上靠回牆根。
“再來。”
接下來半個多小時,李察的命中率已經提升到了八成多。
科爾曼把每一次李察出手的時機都記在腦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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