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方寸心點了點頭,正要出門,目光卻忽然一頓,落在那掃地老人身上,問道:“慧明師兄,這位是……”
慧明微微嘆了口氣,低聲道:“是個可憐人,半個月前,山下村子裡的人送來的,是個孤寡老人,無兒無女。貧僧看著於心不忍,便留他在寺裡,給他一口飯吃,一間屋子住,平日裡幫著掃掃地、做些雜活,也算有個安身之處。”
方寸心“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出門去招呼那些鏢師們進門,快速將貨物堆好之後,就跟著慧明往內院走。
只是,走著走著,
方寸心就覺得有些奇怪,
她記得從前來雲棲寺時,總有一些武僧在練功,有的打拳,有的舞棍,呼喝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很。可今日,一路走來,雖也能碰到僧人,可都很安靜,一個老熟人都沒碰到。
“慧明師兄,”方寸心問道,“怎麼不見慧能師兄他們?還有戒痴、戒嗔那幾個小和尚,往日來時總圍著我轉,今日怎的一個都不見?不會是又跑去哪裡打架被九葉禪師罰抄佛經去了吧?”
慧明垂下眼,雙手合十,低聲道:“方小姐有所不知,師父他老人家……圓寂了。”
方寸心一愣,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什麼時候的事?”她滿是詫異。
慧明聲音低沉:“師父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大不如前,去年就得了重病,兩個月前,他在禪房打坐,入定之後便再沒有醒來。”
方寸心怔在原地,半晌沒有說話。
她從小跟著父親走鏢,每年都會路過此地,來此借宿,因此,她與九葉禪師接觸很多,十分熟識。
九葉禪師說話慢悠悠的,總喜歡拉著她下棋,棋藝卻不怎麼樣,十盤裡倒有八盤是輸的。輸了也不惱,只是笑呵呵地說“再來再來”,像個老小孩。
如今,說沒就沒了。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朝著大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時,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慧明師兄節哀。”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慧明合十還禮,嘆了口氣,又道:“師父一走,寺中便有些亂了。慧能師弟他們幾個,原本就是師父收留的江湖中人,性子野,師父在時還能壓得住。師父一走,便沒人管得了了。師父圓寂後,他們幾人就時常爭吵,後來,陸陸續續的,便各自收拾行李,離寺闖蕩去了。戒痴、戒嗔那幾個小和尚,也跟著走了,你熟識的就是那幾個武僧,如今,基本都不在寺裡了。”
他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
方寸心聽了,心裡一陣悵然,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嘆了口氣:“想來,這便是九葉禪師說的,各有緣法吧。”
慧明又雙手合十,側身引路:“不說這些了,方小姐,諸位,請隨我來,廂房已備好。”
眾人跟著慧明穿過前殿,繞過一座石塔,沿著一條青石小徑往一座禪院走去。小徑兩側種著翠竹,風過時沙沙作響。
禪院不大,一座小小的院落,三面是房,院中種著一棵桂花樹,枝葉十分茂盛。
慧明將眾人領進院子,吩咐身後幾個小沙彌去端齋飯,又對方寸心道:“方小姐,諸位先在此歇息,齋飯稍後便到。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院外的小沙彌便是。”
方寸心抱拳道:“有勞慧明師兄了。”
慧明微微一笑,合十退了出去。
鏢師們進屋開始分配住宿,方寸心卻沒有進屋,她站在桂花樹下,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暮色出神。
顧觀棋走到她身旁,順著方寸心的目光望去,什麼也沒看到,只有漸漸暗下去的天空和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
“在想九葉禪師的事?”他問。
方寸心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唏噓:“那老和尚人挺好的,每次來都親自下廚給我做素齋,手藝很好。我還想著這次來,再跟他下一盤棋,把他殺個片甲不留。”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慧能師兄他們幾個,雖然性子是野了些,但都是直爽人,跟我也合得來,每次我來都會偷偷找我討要酒肉,然後被九葉禪師發現了可就慘了。唉,沒想到,短短几個月沒來,就物是人非了。”
顧觀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
方寸心轉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釋然,也有幾分感慨:“我爹常說,人生就是一場只能往前走的路途,沿途的風景只有一次,錯過了就很難再見了。”
顧觀棋微微笑了笑,沒有說話。
不多時,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幾個小沙彌端著托盤魚貫而入,托盤上擺著幾碟素菜、一盆米飯和一大碗湯。菜色簡單,不過是清炒時蔬、豆腐乾、醃蘿蔔之類,卻做得精緻,看得出來是很用心了。
方寸心目光從那些小沙彌臉上掃過,忽然一頓,落在最後面那個端著湯碗的小沙彌身上。
那小沙彌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不高,圓臉大眼的,神色間帶著幾分拘謹,正在擺放湯碗。
“慧海?”方寸心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小沙彌抬起頭,看見方寸心,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低下頭,雙手合十,聲音細細的:“方……方小姐。”
方寸心笑了起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還真是你啊,幾個月不見,長高了不少,差點沒認出來你!怎麼,這是跟我生分了!”
慧海低著頭,合十作揖:“沒……沒有生分!”
方寸心笑道:“來來來,把碗給我就行。”
“不不不,不用,我來放就好!”
慧海彎腰放湯碗,袖子不經意地拂過方寸心的手背,就在那一瞬間,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團從他袖中滑出,無聲無息地落進了方寸心的手裡。
方寸心的手指微微一縮,面上卻不動聲色,讚歎道:“雲棲寺的齋菜味道可是非常好的,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變!”
幾個鏢師附和著。
慧海直起身,退後兩步,與其他小沙彌一起合十行禮,然後一起離開,消失在院門外。
方寸心將那個紙團攥在手心,若無其事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讚道:“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鏢師們紛紛動筷,一時間碗筷碰撞聲、咀嚼聲、交談聲混在一處,院子裡倒是熱鬧了起來。
一頓飯吃完,鏢師們各自回了廂房。
房門關上,方寸心取出那個紙團,展開來。
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
今夜子時三刻,藥師殿外見。
這一行倉促寫下來的字,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有些詭異。
方寸心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她將紙條摺好收入懷中,推門出去,走到隔壁房間,輕輕叩了叩門。
門開了,顧觀棋在大廳裡喝茶。
“顧大哥,你進來一下。”方寸心喊道。
顧觀棋進了屋。
方寸心從懷中取出那張紙條,遞了過去。
顧觀棋接過,展開看了一眼,疑惑道:“這是?”
方寸心壓低聲音道:“是慧海方才塞給我的。顧大哥,好奇怪啊,我與慧海認識好幾年了,一直都挺熟的,他如果要跟我說什麼,幹嘛不直接跟我說,這麼拐彎抹角的幹嘛,還約我晚上見面?”
顧觀棋腦海裡仔細回憶剛剛那小和尚的一舉一動,發現他眼神一直有些飄忽。
顧觀棋推測慧海應該有話想跟方寸心說,但有其他人在,他不敢說。而他懼怕的人,應該就是同行的寺中人,那麼,大機率是要告訴方寸心什麼隱秘!
“啪”
方寸心一拍大腿,道:“該不會是這小和尚動凡心了,想偷偷跟我告白吧?這小和尚也是到了懷春的年紀啊!”
顧觀棋:“……”
我倆想的完全不同頻啊!
第三十九章 :事件
夜色如墨,月光銀白。
雲棲寺的鐘樓響過,餘音在夜風中緩緩散盡,沉入無邊的寂靜。
顧觀棋與方寸心一前一後,沿著青石小徑往藥師殿方向快速走去,兩人腳步極輕,踏在溼潤的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將他們的身形掩在搖曳的竹影之中。
藥師殿在寺廟的西北角,是一處偏僻的院落,平日裡少有人至。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便見一座殿宇立在夜色中。
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殿前的石階下,背靠著石獅子,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藏進石獅子的陰影裡。
“慧海!”方寸心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來。
那小沙彌猛地抬起頭。
“方……方小姐……”慧海的聲音發顫,眼神飄忽,左右打量,隨後,看著顧觀棋有些猶豫。
方寸心見他這副模樣,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別怕,這位是顧大哥,我的好朋友,信得過。”
慧海深吸了幾口氣,穩住心神。他抬起頭,目光在方寸心和顧觀棋臉上來回看了幾遍,終於顫聲道:
“方小姐,師父……師父他是被慧明師兄害死的!”
方寸心的手一緊,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你說什麼?”
慧海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說道:“兩個月前……那天晚上,我起來上茅房,路過師父的禪房,聽到裡頭有動靜。我……我就趴在窗縫裡看了一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看到慧明師兄他給師父喂藥,那段時間師父病重,主要都是慧明師兄在服侍師父,可吃了那藥之後,整個人就開始抽搐,渾身發抖,嘴裡吐出好多黑血。”
“然後呢?”方寸心的聲音沉了下來。
“然後師父就死了。”慧海抹了一把眼淚,“可第二天,慧明師兄跟大家說,師父是病死的。我覺得不對,可我不敢說。”
方寸心與顧觀棋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你說九葉禪師是被慧明害死的,可有證據?”方寸心急忙追問道。
“方小姐,你先聽我說,”慧海繼續說道:“師父死後第三天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惶恐,我覺得我對不起師父,他被人害死,我卻不敢為他報仇,我便想著去給師父上柱香,然後我去了靈堂。”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整個人都在顫抖,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夜晚:“結果,我看到已經死了的師父竟然詐屍了,正抱著守靈的慧能師兄撕咬,我嚇得躲在草叢裡,我親眼看著慧能師兄被吸血吸成了人幹!”
方寸心的瞳孔驟然收縮。
“師父……不,那是個怪物,他已經不是師父了,”慧海的聲音裡滿是恐懼,“他的整張臉都沒了,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很大的嘴,我躲在花叢裡不敢發出聲音。就在那時候,慧明師兄出現了,那怪物很聽慧明師兄的話,老老實實進入棺材裡躺著了。”
他猛地抓住方寸心的手臂,抓得極緊,指節泛白:“方小姐,我說的都是真的!師父他……他變成了一個怪物,一個吸血的怪物!”
方寸心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沉穩:“你先別慌,慢慢說。後來呢?”
慧海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後來,我找機會偷偷回了房間,第二天,就聽慧明師兄說慧能師兄昨夜連夜離寺去闖蕩了,很多人都看到慧能師兄離開,但我知道,那個離開的慧能師兄是假的,真正的慧能師兄是被害了,但我不敢說,我怕我說了沒人信我,反而會被慧明師兄害了。”
方寸心轉頭看向顧觀棋,顧觀棋問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易容成慧能離開寺廟。”
“對,”慧海又繼續說道:“後來,短短數天,那些武僧師兄們全都離寺去闖蕩了,那些人肯定也和慧能師兄一樣被害了,然後有人易容他們的模樣離開寺廟,不會引起懷疑,真實的情況,肯定是他們都被慧明師兄害了。不僅是那些師兄,還有這段時間來借宿的香客,也有很多人進來了就沒出去。
後來,我注意到慧明師兄幾乎每天都會到毗盧閣,我找機會偷偷去了毗盧閣,發現慧明師兄在那裡養了兩頭怪物,就和當初吸慧能師兄血的怪物一模一樣,他肯定是把師兄們和香客們都抓去餵給怪物吸血了!”
慧海看著方寸心,緊張道:“方小姐,你信我,你相信我,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帶我走,我想走,但我怕被慧明師兄察覺到異常,我找不到機會離寺,我明天躲在你們的貨物裡離開行不行?
帶我走,方小姐,求求你了,救救我,真的,我絕對沒有騙你,那兩頭怪物就在毗盧閣裡,那裡有兩口棺材,裡面裝的就是怪物!”
慧海說著說著就跪在了地上。
方寸心的手按上了槍桿,望向顧觀棋,說道:“顧大哥,我想去毗盧閣一探究竟!”
顧觀棋點頭道:“我跟你一起。”
方寸心望向慧海,說道:“慧海,你說的實在太過於離奇,我沒辦法直接相信你,我需要去看看。”
慧海咬了咬牙,站起身來,瘦小的身子在夜風中微微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跟你們一起去,我帶路!”
當即,顧觀棋與方寸心跟著慧海走,然而,剛走出幾步,便見前方小徑盡頭亮起幾盞燈唬冱S色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幾條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慧明,他身後跟著兩個中年僧人。最後面還跟著一個佝僂的身影,步伐蹣跚,正是白日裡在院中掃地的那個白髮孤寡老人。
慧海一見到慧明,身子猛地一僵,臉色刷地變得慘白,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連嘴唇都哆嗦得說不出話。
他下意識地往方寸心身後縮了縮,雙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方小姐。”慧明走上前來,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神色平和,“深夜不睡,怎的在這寺中走動?”
方寸心不動聲色地將慧海擋在身後,抱拳道:“慧明師兄,我睡不著,出來走走,恰巧碰見慧海,便聊了幾句。”
慧明注意到方寸心的動作,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憐惜:“想來,方小姐是聽了慧海的胡言亂語了。”
方寸心搖頭,道:“我不明白慧明師兄說的什麼。”
慧明搖了搖頭,道:“方小姐不用對我如此警惕,我知道慧海無非是說師父變成了吃人的怪物,說離寺的師弟們是被怪物吸了血,諸如類似罷了。”
方寸心眉頭一皺,道:“師兄此話何意?”
慧明說道:“方小姐,唉……”
慧明嘆了口氣,說道:“這本是本寺不便言說之事,師父他老人家死後,的確出現過詐屍情況,但也只是一口淤氣不散,本就是正常現象。
只是慧海年幼,沒見過這事兒,恰好當夜又是他守夜,就被嚇到了,嚇出了癔症,這些日子,他時常胡言亂語,說什麼師父吸血吃人,寺中很多人都聽到過。
不過,他的情況時好時壞,但總體來看不算很嚴重,我也就只是安排了人注意看著他,就怕他跑丟了,剛剛也是跟他同住的師弟見他出門起夜遲遲不回,才來通知了我,我們便來找他回去。”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