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東城,一間掛著“回春堂”匾額的醫館內。
十幾名六扇門捕快或坐或站,大半身上都帶著傷,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藥湯味。
兩名大夫帶著學徒正手忙腳亂地為傷者包紮止血,不時有捕快因牽動傷口而發出壓抑的悶哼聲。
沈清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青色官袍溼透後緊貼身軀,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她卻毫不在意,目光銳利地在廳內掃視了一圈。
“沈大人!”
廳內眾捕快見到她,紛紛見禮。
沈清秋抬手虛按,沉聲道:“都別動,好好養傷。”
她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前廳,目光落在一個正從裡間走出來的年輕捕快身上,問道:“馬百戶在何處?”
那年輕捕快連忙抱拳道:“回沈大人,馬百戶在後間,大夫正在給他處理傷口。”
沈清秋微微頷首,大步往後間走去。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上躺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上身衣衫已經褪去,露出精壯結實的身軀。他的左側腰肋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大夫正捏著銀針小心翼翼地為傷口縫合。
這中年男人濃眉方臉,頜下蓄著短鬚,面容剛毅,正是青陽郡六扇門六大百戶之一的馬眉峰。
馬眉峰在六扇門中資歷極深,一身橫練功夫在青陽郡少有敵手,為人沉穩老練,在青陽郡任職多年。
沈清秋剛來青陽郡任職的時候,就是在馬眉峰手底下,嚴格來說,馬眉峰算是沈清秋在六扇門的引路人、半個師父,沈清秋能夠年紀輕輕以一介女流的身份成為百戶,離不開馬眉峰的指導。
兩人素來配合默契。此番圍剿淮北一陣風,便是沈清秋打頭陣,馬眉峰負責在外圍設伏。
聽到腳步聲,馬眉峰偏過頭來,見到是沈清秋,臉上露出愧色。
沈清秋進屋,連忙問道:“馬大哥,你傷勢怎麼樣?”
“皮外傷,沒什麼大礙,養一段時間就好了,”馬眉峰看著沈清秋,滿是自責道:“清秋,我對不住你,我低估了那楊林和馮玉的武功,尤其是馮玉,實在太強了,我帶著那麼多人佈下天羅地網竟然還是讓他們給逃走了!”
沈清秋搖了搖頭,道:“馬大哥不必自責。淮北一陣風能在數州之地流竄作案多年,連各地官府都束手無策,本就不是易於之輩,沒能抓住也說得過去,只要人沒事就好。”
馬眉峰嘆了口氣,說道:“別人不清楚,我可是很清楚你為了能夠打掉這淮北一陣風有多辛苦、付出了多大的努力,而且,你升任副千戶,就差這一份功勞了,可我卻……對不起,清秋,我……”
“馬大哥,”沈清秋輕聲道:“這事真不怨你,你已經很盡力了,我來這裡又不是來怪你的,我是擔心你的傷勢專門來看看。
至於楊林和馮玉那兩人,你大可放心,我已經安排人第一時間封鎖了長樂坊,各條要道也布了暗哨,他們跑不掉的。”
馬眉峰聞言,緊繃的神情稍稍鬆了幾分,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
沈清秋又叮囑了幾句讓他安心養傷的話,便轉身大步離開了後間。
走到前廳時,她腳步一頓,對身旁的年輕捕快吩咐道:“傳令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今夜各哨位不許有絲毫鬆懈。楊林和馮玉都是亡命之徒,狗急跳牆之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是!”
年輕捕快領命而去。
沈清秋站在醫館門口,望著門外瓢潑大雨,英眉微微蹙起。
……
雨越下越大,夜色也逐漸暗淡下來。
青陽城的大街小巷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幽暗,只有偶爾幾盞燈辉陲L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搖晃的光。
城西,一處僻靜的民宅裡,正有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赤裸著上半身,躺在地上,他身旁是一個風韻猶存、徐娘半老的女人正在焦急地給他包紮傷口。
這兩人正是過山風楊林和水上風馮玉這對夫妻大盜。
“嘶……”
楊林死死地咬著牙,額頭上冷汗直冒,卻強忍著劇痛不發出聲音。
好在兩人常年跑江湖,對於療傷很有經驗,不至於手忙腳亂。
很快,傷口勉強包紮妥當,止住了血。
楊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馮玉的攙扶下靠到牆上,馮玉也已是滿頭大汗、精疲力盡,跟著靠在牆上喘著粗氣。
房間裡瞬間變得安靜,只剩下他們兩人重重的呼吸聲。
而在他們身旁,赫然是五具屍體,有老有小,正是這民宅的主人。
原本一家五口很幸福,只因為這兩人短暫地需要一個地方治傷,而他們家恰好被楊林、馮玉選中,然後,就一家五口全都被殺了。
但這種事情,對於楊林和馮玉來說就是個很平常的隨手而已的小事情。
休息了一會兒,馮玉從懷裡取出來一個拇指大小的竹筒,說道:“此前,我們在被六扇門圍剿時,混戰之中,突然有人往我手裡塞了這個,當時太亂了,我也沒看清是誰,相公,你在這青陽郡六扇門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啊!”楊林說道:“我不記得我有朋友在青陽郡六扇門任職啊,說來也確實有些奇怪,我本來都以為今天死定了,誰知道竟然真讓我們殺出來了,難道真有人在暗中幫助我們?”
“拿來看看就知道了。”
馮玉連忙開啟小竹筒,裡面裝著一張紙,上面有著幾行小字:
梨花巷第三行第五家林宅,此戶家中小姐林嫣兒乃是沈清秋至交好友,你們若想活著離開,唯有從此人身上下手才能讓沈清秋投鼠忌器,尋得一線生機。
“這……”
楊林與馮玉對視了一眼,說道:“能信嗎?會不會是陷阱?”
馮玉沉聲道:“賭一把吧,我們根本沒有選擇,那赤練神捕沈清秋已經盯我們好久,這次更是埋下天羅地網,我們剛剛僥倖逃走,可不見得還有第二次逃生的機會,反正都是死路,還不如賭一把!”
楊林嘆了口氣,說道:“婆娘,以你的武功,你若是不管我,肯定能夠殺出去的,單打獨鬥,青陽郡六扇門,除了千戶閆望川沒人能贏得過你,你……”
馮玉冷聲打斷:“別說這些廢話,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楊林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好,賭了,我們現在就去綁了林嫣兒!”
第四章 :有客來
雨勢愈發猛烈,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
楊林和馮玉二人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梨花巷。
作為在江湖上流竄多年的慣犯,兩人的輕功和隱匿手段都極為老練,加之暴雨如注,夜色如墨,更給了他們絕佳的掩護。
林家不是大官鉅富,但畢竟是世代書香門第,家業不小,宅院十分氣派,乃是一個三進三出的大宅院,有不少家丁僕從,但此時已是深夜,又逢大雨,闔府上下早已熄燈安睡,只有門房處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弧�
楊林雖然身上帶傷,但武功底子仍在。馮玉更是身法輕盈,兩人翻牆入院,快速穿過前院和中堂,沒有驚動任何人。
很快,馮玉抓住一個起夜的丫鬟,逼問出了林嫣兒的房間後,便一刀封喉,將那丫鬟殺了。
林嫣兒的房間在第二進院落的西側,窗前種著一叢翠竹,雨打竹葉沙沙作響。
兩人輕手輕腳地靠近,馮玉用匕首輕輕撥開門閂,無聲無息地推開了房門。
屋內燃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暈徽种@的閨閣。
林嫣兒和衣半靠在床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冊,竟還沒有入睡。
她聽到門響,下意識抬頭,便看到一男一女兩個陌生人站在門口,渾身溼透,身上還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啊——”
林嫣兒驚叫出聲,但只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馮玉便掠至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手將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她的咽喉處。
“別出聲。”馮玉的聲音低沉冰冷,“你要是敢叫,我現在就割開你的喉嚨。”
林嫣兒渾身僵住,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書卷“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她感覺到脖頸處傳來的冰涼觸感,以及身後那人身上散發出的濃烈血腥味和雨水氣息,胃裡一陣翻湧,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楊林反手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息。他腰肋處的傷口在翻牆時有些崩裂,隱隱有鮮血滲出,將包紮的白布浸透。
“你......你們是什麼人......”林嫣兒聲音發顫,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不敢落下來,說道:“若是缺錢,我……我把錢都給你們……”
“林小姐,我們並不想傷害你。”楊林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只要你乖乖配合,我們保證你不會有事。但如果你不聽話......”
他抽出腰間的大刀,在昏黃的燈光下,刀身上的血跡還未乾透,泛著暗紅色的光。
“你家裡上上下下,我一個都不會留,我叫楊林,江湖人送外號過山風,你可能沒聽過我,但淮北一陣風你應該聽說過,所以,你不要懷疑我有沒有能力殺你全家!”
林嫣兒的臉色瞬間慘白,她與沈清秋乃是至交好友,自然是聽說過“淮北一陣風”這一夥殺人如麻的江洋大盜。
“我......我配合......求求你們不要傷害我的家人......我一定聽話的……”林嫣兒的聲音帶著哭腔,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楊林收了刀,說道:“不需要你做什麼,你別鬧出聲音,老老實實跟我們走就行。”
一邊說著,
楊林瞥了眼桌上的筆墨紙硯,對馮玉說道:“婆娘,給沈捕頭留個信,咱們借她這位好友用一用,希望她別讓我們難做!”
當即,
馮玉就動筆寫了起來,寫得很快也很簡單,就是威脅沈清秋,他們現在抓了林嫣兒,如果他們能夠順利出城,那他們會在城外隨便找個地方放了林嫣兒,如果他們走不了,在死之前一定會先殺了林嫣兒。
隨後,馮玉將信摺好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走。”
楊林一把拽起林嫣兒,馮玉推開後窗,三人翻窗而出,消失在雨夜之中。
從潛入到離開,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林宅上下無人察覺。
直到那個被殺的丫鬟的屍體被人發現,林宅之中才騷亂起來,緊接著才有人發現林嫣兒失蹤,而那封威脅信也被發現。
但林老爺子第一時間壓住事態,不準任何人聲張信件的事情,然後又派人去請沈清秋。
沒過多久,沈清秋便帶著一隊人馬趕到梨花巷,因為她本就帶人在追捕楊林、馮玉,已經在長樂坊一帶縮小搜尋範圍,所以,她來得很快。
此時,雨勢稍減,但仍未有停歇的跡象。
林老爺子親自到門口迎接沈清秋,然後單獨領著沈清秋到了內廳,沉聲道:“嫣兒被淮北一陣風綁架了,主要原因是為了您,我沒準許下人聲張,要怎麼做您自己看著辦,不論您怎麼選擇,林家絕不怪您。”
說著,林老爺子把信遞給沈清秋。
沈清秋展開信紙一看,臉色便瞬間沉了下來。
她明白為什麼林老爺子會這麼說了,
因為林嫣兒遭受此劫,只是因為是她沈清秋的朋友。
而如果沈清秋不按照楊林、馮玉的要求做,林嫣兒十有八九小命不保,而如果按照楊林、馮玉的要求做了,她少不得一個瀆職之罪,在這個她即將晉升的關鍵節點上,會對她產生極大影響。
林老爺子站在一旁,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沈清秋沉吟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將信紙摺好收入懷中,轉身出門,隨後就對手下的幾個心腹沉聲道:“傳令下去,所有人暫時按兵不動,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沈百戶,是出什麼事了嗎……”
沈清秋的目光冷厲,說道:“楊林和馮玉已經瘋了,他們拿平民百姓做威脅,我們不能追得太緊,若是他們狗急跳牆,會有更多無辜的人被害。
不過,也不能不管,我們先追蹤到他們,暗中再想辦法一擊必殺,務必不能給他們為禍的機會。”
一邊說著,沈清秋大步走出林宅,站在門廊下,任由雨水被風裹挾著打在她臉上,她的目光在雨夜中掃過,開始做部署。
最後,她親自帶著幾個輕功最好的捕快追了出去。
……
與此同時,長樂坊一條小巷深處。
楊林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他的傷口已經完全裂開了,鮮血從傷口處不斷滲出,他面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烏,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
“相公,撐住!”馮玉扶著楊林,焦急地環顧四周。
“我......我不行了......”楊林喘著粗氣,聲音虛弱,“傷口止不住血,再這樣下去,就算不被六扇門抓住,我也要流血而死…….”
馮玉想了想,說道:“我們先找個地方治傷,反正我們也跑不了,就賭沈清秋會顧忌林嫣兒的命放我們離開,在哪裡等,都差不多,沒必要再繼續跑了!”
“好。”楊林說道。
就在這時,
“咚”
夜色裡,突然傳來打更的聲音。
一個更夫戴著斗笠出現在巷口。
馮玉長劍一揮,直接架在更夫脖子上,問道:“這附近哪裡有醫館?”
更夫被嚇得魂飛魄散,燈坏袈湓诘兀查g熄滅,直接就跪在了地上,指著旁邊一個巷子,哆哆嗦嗦地說道:“往……往這裡走,走到頭再左拐……到頭,有個醫館……那大夫醫術高明……”
馮玉揮劍,瞬間劃破更夫的脖子。
更夫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林嫣兒驚恐不已,渾身發顫,結結巴巴道:“你……你為什麼……要殺了他……”